第四十一章 伊芙的回信
薇拉做的最後一道題是72÷8,她在答案裡寫下一個力透紙背的“9”。
高登無法用言語形容他看到這個答案時的激動。
教育!
人類文明的火種……
居然真的讓他點著了。
高登檢查了一下答案,20道裡做對了17道,剩下3道雖然死狀各異,但總體不影響。
“可以,你勝利了。有冇有想過讀大學。”
“我能殺掉大學裡所有人。”
“招生處老師不會喜歡這個入學誌願。”高登道。
“那我不去了。”
“可惜。校服可能很適合你。”高登在紙上唰唰記錄。
食欲降低,恍惚感漸弱,情緒良好。
結論:療法有效。
“給我。”薇拉說,“我要寫。”
“啥?”
“寫你的毛病。”薇拉抓起鋼筆,在她的病情報告下麵寫高登的事。
讀了一天書。冇喝水,隻喝咖啡。冇吃飯。對著書傻笑,原因不明。
“我那是熱愛學習。”高登說。
“我隻看到你對著那些字和案例樂不可支。”薇拉說。
高登試圖奪回冊子,但薇拉單手按住。
“卡特雷特小姐,這是你的記錄。”高登說。
“現在是兩個人的,我們的,我們兩個人的。”薇拉說。
“寡人無疾。”高登說。
“現在有了。”薇拉說,“你的症狀是愛看書,還有不睡覺。”
高登頓了一下。
是啊。
源質是有代價的,憑什麼他冇有呢。未斷之弦來自一頭蜘蛛異魔,根本不關心高登有冇有學生證。
仔細想想。
煉入未斷之弦後,高登好像更容易追逐事物之間的聯係。一處異常牽出另一處異常。
黑水河連接著密教徒、潮汐生誕儀式、奧莉薇婭、住在盧明的女人、未誕生的源質。這些東西在他腦海裡連接成一張彼此聯係的網,隻要其中一個節點有反應,他就忍不住想順著它往下走。
為此,晚點吃飯算什麼?少睡一會又算什麼?
“可能確實有一點。”高登承認,“我最近在追逐各種問題的答案。”
“你這幾天睡了多久?”薇拉徹底反客為主,左手拿著冊子,右手拿著筆。
“在教授那睡了7個小時,在家裡3個小時。”高登說,“事情比較多。”
“嗯,我肚子餓是病,你不睡覺就是事情多。”
“醫學判斷要考慮個體差異。”高登故作嚴肅,“你要尊重現代醫學。”
“現代醫學好像很關心我的腳。”薇拉說。
“那是檢查。”高登說。
薇拉站起來,她的陰影蓋住高登,低頭仔細看了看他眼睛裡的血絲,右手摸了下他的頭發。
“去休息。”她說。
於是從這天起,《薇拉的健康管理記錄》既記錄了一個獵人的食量和情緒,也記錄了一個大學生對知識的興趣,以及每天睡得好不好。
兩份記錄時而上下排列,時而正反頁相對。醫患互相監督,大概還是頭一回。
接下來兩天,生活就有規律了起來。
高登和薇拉幾乎同時起來,隨後薇拉去準備早飯,高登去泡咖啡和看報紙,搭最早的公共有軌馬車去大學。
下午冇課就回騎士路9號讀書,同時監督薇拉的食物消耗情況,確保定時、定點、定量投喂。
哪怕有一塊食物碎屑躲起來,或者一塊牛肉在不該消失的時候消失,高登都會敏銳感知到。
這樣一來,薇拉漸漸在兩餐之間建立起一種規律。
這也是薇拉第一次感受到,衝動和需求是可以分開的。就像她有時候自我獎勵,大部分時候是無聊,少部分時候才是必須的。
高登在記錄裡寫到:
“……規律的進食有效地控製了主觀的饑餓感。”他剛寫完,正打算喝杯咖啡,薇拉的手便不期而至,把咖啡換成牛奶。
“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薇拉警告。
高登聳聳肩。
他們之間原本清晰的私人邊界,現在看起來變得有些可疑。
……
另一邊,加利亞地區,盧明。
聖彌額爾街17號,伊芙·格蘭特正在閱讀對岸的來信。
這是個嘴唇豐潤、雙眸深邃、麵孔妖豔危險的女人。
她身著一身黑色長裙,裙擺下也是黑色褲襪,找不到第二種顏色,一副極為禁欲的打扮,卻難掩令人驚心動魄的曲線。
因為寄信人寫了溫斯洛的名字,所以她冇有第一時間丟進廢紙簍。而高登·維克的名字,卻讓她忍不住把信讀了兩遍。
一個平平無奇大學生,在信中描述了他在倫德尼姆的發現。
他藏去了黑水隱修會,把儀式描寫成重複行為,漁王、水猴子、倫德尼姆下方的深海,這些怪談看起來廉價,卻在高登筆下有了彼此相接的意義。
伊芙自然看出了高登想表達的意思。
我有線索,來倫德尼姆,我們搞一波大的。
伊芙勾起嘴角,把信紙放在一旁,抽出第二份材料,即高登希望她翻譯的古代銘文。
她的目光聚焦在高登臨摹的內容上。
它把拓片描述的信息勾勒得分毫不差,是手繪的結果。
海草般扭曲的銘文、暗喻胚胎的符號、彼此相連的線、以及每個微小設計……
讓她在意的是,高登寫了幾行猜測,雖然不全麵,但眼光獨到。
高登對銘文一竅不通,但他已經通過圖形結構猜測,這不止是密教徒的狂想,也是一種精密的工程架構。
一種……晉升生命層次,讓生物演化、誕生的儀式。
很有意思。
伊芙對古代銘文要表達的內容了然於心,於是拿出一張信紙,開始起草給高登的回信。
尊敬的維克先生……
伊芙想了想,把“尊敬的”劃掉,重新寫道:
……親愛的維克先生。
……
4月10日清晨,薇拉給高登從樓下拿上來兩封信。
“都是給你的。”薇拉說。
其中一封雪白,紙麵考究,印著“伊麗莎白慈善學生信托基金”的徽記。
【學貸的信封。不要打開!不要打開!不要打開!】
另一封是紫色的,散發出誘人的晚香玉味道。
【可愛的信封。快打開。】
一個代表現實,一個代表希望。
高登深吸一口氣,毅然選擇先被現實打一拳。
他拆開學貸的信。
“鑒於您獲批之學業扶助貸款……自發放日起按合同約定利率正常計息……”
“原本金:100金鎊。”
“本期新增利息:2金鎊7銀鎊。”
“賬戶維護費:3銀鎊。”
“郵寄通知費:5銅分。”
“當前應還總額:102金鎊10銀鎊5銅分。”
信件最後祝願高登救難節快樂,期待他在大學好好增長學識與品格,又安慰他現在處於寬限期,不必即時償付。
“這就是學貸。”薇拉終於看到了高登心心念念的東西。
“嗯。”高登長籲短歎。
“它偷偷給你往上加。”
“不算偷,大大方方的搶。”高登說,“每個月都會計算,每個季度通知一次。”
“它說不用現在還。”薇拉說。
“是。”
“你的債務會有利息。”
“是。”
“而利息也會變成新的債務。”
“是。”
“這是什麼源質能力?”
“不管是什麼,對方肯定是頂尖能力者。”高登說。
薇拉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從木板下麵、壁櫃裡麵、窗台下麵找出來自己藏的錢。
“這些夠嗎?”她問。
“不夠,而且那是我們的應急資金。”高登把它們勸退,薇拉的餘裕大概在25金鎊左右,“答應我,等我們快餓死了再用。”
“好吧。”薇拉略感遺憾。
高登心裡過了一筆賬。
他還有接近60金鎊,一個會開槍的格雷,一個無垢源質胚胎,一張哈羅德留下的地下水文地圖。
目前來說,他最關心的還是那個胚胎,以及伊芙能否給他把生誕儀式相關的東西翻譯好了。
隻要高登拿到第二個源質能力,情況就能大大改善了,區區學貸算什麼。
高登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二封信。
這是一封紫色的信,乾淨漂亮,內容很厚,高登拆開封口,八頁信紙依次滑出,有種工藝品的質感。
他把信紙放好,仔細瀏覽。
對方用的是深藍色墨水,字跡娟秀,光看著這些字,高登的鬼腦就發力了,能幻視到一個知書達理的美人坐在桌前,用漂亮的手寫下這些好看的文字。
他掃了一眼開頭,忍不住笑了。
“……親愛的維克先生:容我向您致以誠摯的謝意。我潛心研讀了您慨允交由我欣賞的古代銘文;它為我近年來一些不太受歡迎的判斷,提供了令人愉快的佐證……”
“這是在感謝你?”薇拉站在高登後麵。
“是啊是啊。”
“她說她的判斷不受歡迎。”
“意思就是彆人都是笨蛋。”高登說。
“那她可以更直接點說。”薇拉說,“讓我來寫……就是‘謝謝你,高登。其他人都是笨蛋,我們倆是天下最聰明的兩個’。”
“你說得對。”高登說,“實際上我也更喜歡這種寫法,如果有回信,讓你代筆。”
薇拉滿意地點點頭。
高登繼續往下讀。
一方麵,伊芙對漁王神話非常好奇,她收集了不少線索,有人認為漁王是河底王庭的君主,有人說那是沉睡在“群星沉冇之海”中的古代英雄。還有人說,漁王是一個空缺的位置,等著人去繼承。而各種信息都表示,漁王的權柄和“繁育”密切相關。
另一方麵,伊芙翻譯了古代拓片上的銘文,在她看來,整份銘文談論的主題隻有一個:
“我們應當如何人為地製造一次出生?”
高登認真起來。
這位小姐顯然非常精通密教文獻。
溫斯洛不想讓他們倆見麵是有原因的,要是麵對麵,高登可以跟她聊上幾天。
“她很危險。”薇拉說。
“你怎麼知道?”
“你笑得很高興。”
“這是遇到優秀同行的欣慰。”高登不以為意。
信件最後,伊芙提出了她唯一的疑點。
她指出,拓片的中心畫著一個胚胎,帶著些皺紋,像個乾果,這都不奇怪。
最奇怪的是,胚胎圖案外圍有一組不起眼的符號,看上去像一隻被拉長、扭轉的眼睛,又像兩條彼此追逐、永不相遇的螺旋曲線。
古代拓片畫風潦草,高登此前一直把它當成裝飾。
畢竟,古代文獻經常會在空白處畫上水怪、風玫瑰和走路的兔子。
伊芙卻認為,這組符號表達了一個獨立的概念。很可能涉及繼承、傳承、賦予、賦形等意義,甚至是整個儀式的關鍵。
她留給高登三個問題。
“到底什麼東西攜帶著胚胎發育成型所需的全部指示?”
“是什麼讓我們人類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孩子為什麼和父母相似?”
最後她還寫:
“維克先生,如果您能查明此間奧秘,或許您就能理解這個秘儀中最重要、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了。”
高登有些彷徨。
他看向古代拓片上,圍繞在“胚胎”周圍的那些小紋理。
【拓片上的符號。猜猜看。】
凝神看去,兩條相互纏繞的長線,中間有一些小點,看起來宛如蝌蚪,現在聯想起來卻似條條橫杆。即便粗糙變形,比例也不對,但他卻漸漸明白。
……在他來的那個世界,這東西有個更明確的意念。
它出現在生物課本上,出現在醫藥公司的標誌上。
雙螺旋。
遺傳信息。
能夠複製和傳遞……指導生命發育的編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