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日新月異之節日的文化意義
廣西。
巡撫塗澤明也接到了朝廷的公文。
塗澤明作為“蘇黨”的核心成員,自然是明白朝廷用意的。
按理說,增加假日這項製度,旨在讓京師的工人休假,保障勞動權利,所以朝廷並不強行要求各省同步推動,按照本省的情況來定。
而廣西,是大明西南邊陲的窮省,本也冇有多少工業,產業工人數量少得可憐,還冇到執行休假的時候。
但是塗澤明有不同的想法。
廣西是大明邊陲省份,在先帝朝的時候還發生過土司叛亂,朝廷派遣軍隊鎮壓。
後來又成為大明乾涉安南的橋頭堡與後勤基地,為安南新軍收服交州故都做好了後勤保障。
如今的局勢,越南南北分治,雖然還有一些鬥爭,但是整體已經安穩下來。
廣西和北越接壤,總有越人越境進入廣西,想要變為明人。
朝廷已經在執行改土歸流,山中卻還有一些不願意順從大勢的部落,偶爾會跳出來搗亂。
塗澤明知道,自己和雲南巡撫李柄,這類邊省份的布政使,最重要的政績不是發展多少經濟,而是穩定住邊疆局勢。
按照蘇閣老來信中的話,那就是“做好民族團結工作”,加速漢化那些異族。
所以朝廷是用這些功勞,作為巡撫考評的依據的。
塗澤明在廣西巡撫任上超過了五年,早就到了調任的時候。
也就是因為當時廣西的局勢還冇安定下來,所以才壓著他繼續擔任巡撫。
上一次蘇閣老來信,言明塗澤明也到了動一動的時候了。
一方封疆大吏,動一動就是入京擔任六部九卿重臣了。
如今朝廷的局勢是,內閣強勢地位已經奠定,不需要再通過削弱部寺來壓製部權了。
換句話說,以前為了彰顯內閣權力,先帝和當今陛下,都經常故意空缺六部九卿的職位。
比如不設六部長官,讓六部無法和閣老抗衡。
前陣子,張居正上奏皇帝,言明六部九卿衙門乃是朝廷中樞,不可久缺,請皇帝儘快補缺。
內閣有底氣能壓住部權,皇帝自然應允,補完六部九卿衙門的職位,也有利於國家行政的運行。
這個背景下,塗澤明可以說是前途大好了。
廣西的官員,也有一些消息靈通的,知道了朝廷的變動,對塗澤明這位巡撫大人更是尊重。
塗澤明已經準備離開廣西,但是他還想要為廣西再做點事情。
節日,就是如此。
塗澤明很清楚,節日乃是文化的重要符號。
蘇閣老在信中多次強調“做好民族團結工作”,加速漢化那些異族。怎麼漢化?
自然是用文化。
可文化不是派遣幾個讀書人去講課就行了,而是要把漢家的生活方式文化符號融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去。
節日,就是最好的切入點。
朝廷這次頒布的《大明休沐條例》,確立了清明、中秋、重陽、春節等傳統節日的假期。
塗澤明決定在廣西全麵推行這套節日休假製度。
這不僅僅是為了給那些為數不多的產業工人和衙門官吏放假,更是為了在廣西全境推廣漢家節日,以此作為推廣漢化的重要抓手。
蘇閣老常言,生活方式的滲透比強行說教更有效,當所有人都習慣在同一天吃同一種食物、慶祝同一個節日時,文化上的隔閡自然就會消弭。
不過,推廣漢家節日,就必然要麵對本地異族節日的問題。
廣西地處西南,僮、瑤、苗、侗等少數民族眾多,各民族都有自己傳統的節日,比如僮族的三月三、瑤族盤王節等。
塗澤明在製定廣西的落地細則時,明確了一條底線:
除了朝廷確定的漢家節日之外,本地的異族節日雖然官方不禁止百姓私下慶祝,但是絕對不允許私自放假。
尤其是各官署衙門,在異族節日當天必須正常辦公,不允許私自請假。
就算是那些剛剛改土歸流、保留了部分自治權力的土官,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在異族節日請假或停止衙門運轉。
幾日後,廣西巡撫衙門召開了一次擴大會議。
廣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以及南寧、桂林、柳州等府的知府,還有幾位剛剛改土歸流、被朝廷授予官職的土司代表,都齊聚一堂。
塗澤明坐在主位上,將內閣下發的《大明休沐條例》和巡撫衙門擬定的《廣西休沐及節假補充細則》發了下去。
“諸位,朝廷體恤臣工,賜下假期,這是皇恩浩蕩。”
塗澤明環視眾人,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咱們廣西雖然工業不發達,產業工人不多,但這休假和節日也要先執行起來,而且要比其他省份執行得更嚴格。”
南寧知府有些遲疑:“撫台,廣西底子薄,若是全麵五日一休,加上這些節假,衙門和官辦作坊的運轉怕是要受影響。”
塗澤明擺擺手:“衙門可以輪值,官辦作坊可以調休,先把假期定下來就是。本官今天叫你們來,重點是這份補充細則。
他指了指那份細則:
“細則裡寫得很清楚,清明、中秋、重陽、春節,這些是朝廷法定的漢家節日,全廣西上下,無論是漢人還是異族,無論是官署還是民間,都要放假慶祝。
“但是,各地的異族節日,比如三月三、盤王節,百姓私下裡怎麼過,朝廷不管,但官署衙門絕不放假,任何人不得以此為由請假。”
聽到這裡,坐在下首的一位改土歸流的土官臉色微變。
他是思恩府的土知州,原本在當地頗有威望,族內的傳統節日他都是要帶頭祭祀和慶祝的。
土知州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用漢禮拱手道:
“撫台大人,我族傳統節日,乃是祭祀祖先,祈求豐收的大事。若是衙門不放假,下官和手下的書辦、衙役都是本族人,這祭祀之事......”
塗澤明打斷了他說道:
“祭祀祖先,可以在下值之後進行。朝廷授予你官職,你就是大明的朝廷命官,不是以前土司了。”
“既然是朝廷命官,就要守朝廷的規矩。朝廷的法度是漢家法度,節日的符號是漢家符號。你在衙門裡,代表的是大明朝廷,不是你們部落的土司。”
土知州張了張嘴,冇敢再反駁。
塗澤明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本官知道,改變習慣不容易。但你們要明白,朝廷推行改土歸流,是為了讓廣西長治久安。”
“本官又不是禁止你們過節,隻是以後的法定假日隻有漢節,明白了嗎?”
話說到這裡,眾人也無話可說。
塗澤明在廣西主政多年,這些知府知縣都是他的老下屬,那些土官不少都是他招降的,他又高升在即,誰敢當麵反抗。
話又說回來,這已經是非常溫柔的手段了,廣西是大明治下的省,漢家節日放假也是朝廷的恩典,自然不會給你們異族的節日放假。
會議結束後,這份《廣西休沐及節假補充細則》以巡撫衙門和布政使司的聯合名義,迅速下發到廣西各府縣。
塗澤明這一手,既貫徹了朝廷的政策,又巧妙地利用節日這個文化符號,在廣西推行漢化。
他不搞強製同化,而是通過官方製度的引導,讓漢家節日成為全廣西共同的文化記憶。
政策的推行,往往在民間有著最直觀的體現。
南寧府武鳴縣,是一個僮族聚居的縣份。
這裡剛剛完成改土歸流不到三年,縣衙裡既有朝廷派來的流官,也有本地選任的土官和吏員。
中秋節前夕,武鳴縣的集市比往日熱鬨了許多。
韋阿牛是武鳴縣郊外一個僮族村寨的村民。
他以前是當地土司的佃戶,改土歸流後,分到了自己的土地,成了大明的自耕農。
去年,因為他漢語流利,還被縣裡的官辦糖廠招去做了季節工,賺了不少工錢。
這天早上,韋阿牛推著一輛從縣城買來的手推車,車上放著兩個大竹筐,去縣城趕集。
武鳴縣的街道上,已經掛起了不少紅燈籠。
商鋪門前,夥計們正忙著搬運貨物。最顯眼的,是幾家南貨鋪和食品店門口堆成小山的“機製月餅”。
這些月餅,是廣東那邊運來的。
廣州自從開埠以來,迅速恢複了航運重鎮的地位,緊接著又開始發展實業,如今已經是僅次於江南地區的產業中心了。
廣府月餅,又和北麵的酥餅不同。
因為南方潮濕的關係,北方酥餅很容易就會受潮。
所以廣府的月餅,餅皮的油比較多,不追求酥脆,反而追求軟糯。
這類月餅在南方很受歡迎,廣州那邊開了一些月餅工廠,也賣到了廣西來。
韋阿牛把推車停在集市口的空地,花了兩個銅板讓看車老漢掛上竹牌,便擠進了人群。
他先去了糧店,用朝廷發的糧票和幾枚銀元,買了兩袋精白麵和一罐子菜籽油。
接著,他又去了肉鋪,割了三斤肥瘦相間的豬肉。最後,他來到了那家南貨鋪。
糧票也是廣西巡撫衙門的政策。
為了防止叛亂,廣西歸順的部落,每個月都會發放糧票,憑借這種糧票才能在城內購物。
這樣一來,某個部落叛亂後,就無法通過貿易獲得補給,等於被排除出整個廣西的商業體係。
這個政策執行以後,效果確實不錯,大量山中的部落都選擇歸順。
“掌櫃的,這月餅怎麼賣?”韋阿牛指著櫃台上的紙盒問道。
掌櫃的是個漢人,見韋阿牛穿著僮族的對襟短衫,便笑著用帶著點壯語口音的官話說道:
“這位阿哥,這是廣府食品廠出的機製月餅,蓮蓉餡的,一黃銅幣一盒。裡麵有四個,油紙包著,乾淨衛生。你要是買得多,還能送兩包瓜子。
韋阿牛想了想,從懷裡摸出兩個黃銅幣:“給我來兩盒。再拿一包瓜子。”
掌櫃的麻利地包好月餅,遞了過去:“阿哥,中秋快樂啊!晚上記得賞月。’
韋阿牛接過月餅,笑著點點頭:“同樂,同樂。”
回到村寨,韋阿牛的媳婦已經在院子裡忙碌了。
她正用新買的縫紉機,給兩個孩子趕製過節穿的新衣服。這台縫紉機是去年韋阿牛在糖廠拿了全勤獎後,咬牙買回來的大件。
“當家的,回來了?”媳婦停下腳下的踏板,接過韋阿牛手裡的東西。
“嗯,買了白麵、豬肉,還有兩盒機製月餅。”韋阿牛把竹筐卸下來,“縣衙裡發了公文,中秋放三天假。明天不用去糖廠上工,後天我帶你和娃去縣城看戲。”
媳婦眼睛一亮:“真的?那感情好。隔壁寨子的黃家阿嫂,還說明天要回娘家幫忙收稻子呢。”
“收稻子也不差這一天。”韋阿牛擺擺手,“撫台大人說了,過節就要有過節的樣子。咱們現在是大明的百姓,得照著朝廷的規矩來。”
傍晚時分,韋阿牛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張方桌。
桌上擺著切好的月餅、一盤瓜子、幾個石榴,還有一壺自家釀的米酒。
天色漸暗,一輪明月從東邊的山頭上緩緩升起。
韋阿牛點起了一盞煤油燈,這煤油燈比以前的油燈亮堂得多,也不用擔心被風吹滅。
兩個孩子穿著新衣服,圍著桌子又蹦又跳。
大兒子拿起一塊月餅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甜!裡麵還有核桃和花生!”
家中自然說的是本族語言,但是韋阿牛想到了什麼,對著妻子說道:
“日後在家中,也要多說說漢話,以後不會漢話,怕是連個正經營生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