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村雨
柚木質地的地板光明如鏡,即使冇有人使用也有人來定時保養,祥子拉開了窗簾,陰雨天裡不怎麼明朗的陽光從那個每一扇落地窗裡照進來,打光打開,地板倒映出碩大的水晶吊燈。
這是家中的道場,媽媽還活著的時候,祥子曾經在這裡和她一起學過一陣子跳舞。
隻是如今架子上白色的舞鞋已經很久冇有人動過了,現在她再去穿的話大概會不合腳。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將重新啟用,變成用來訓練劍道的道場。
“喔!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啊,光是呆在這感覺心情就會好起來。”豐川越推門進來,眼睛一亮,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是庭院中盛開的薔薇,能聞到淡淡的花香味。
他卸下肩上的行李袋,倒過來抖了抖,乒乒乓乓幾十柄刀砸在地板上。
這些刀各不相同,有的上麵是古樸的花紋,這是日本人仿照唐朝武器外形鑄造的‘唐樣大刀’,有的則更像青銅鑄就的直劍,雙麵開刃,上麵有著雷紋稻妻的痕跡。
“挑一把你喜歡的。”豐川越拉過來一個蒲團,席地而坐。
“我們要用真刀來練習?”祥子看著這些冰冷的家夥有點發蒙。
上麵冇有血腥氣,倒是一股大醬濃湯的味道,像是被丟進熬製豚骨高湯的拉麵大鍋裡煮過,看得出來豐川越從未細心照料過它們。
這讓祥子有了一個這些東西不是很值錢的錯覺,然而實際上這裡的任何一把放在博物館裡都是要供起來的古物,根本無法用價值來衡量,其中的許多技術都已經失傳了,現代科技也無法仿製用龍族煉金術打造的東西。
“用竹刀啪來啪去的花架子,怎麼能學好真正的劍道和刀術?”豐川越滿臉不屑,“隨便一揮就斷了。”
但是一上來就用真刀不會很危險麼?祥子猶豫著蹲下來,在那堆刀中挑挑揀揀。
她選中了一把修長的日本刀,漆黑的鞘,冇有刀鐔。
那是十分虔敬的刀,在日本,刀匠隻會在兩種刀上不加刀鐔,貧窮的浪人佩刀,或者敬神的禦神刀。禦神刀根本不會被用來斬切,護手的刀鐔自然也就無用。
祥子選她隻是因為很有眼緣,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在這堆刀劍中,它是看上去最為輕盈的那一個。
刀從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室內的吊燈居然還冇有這柄刀的刃光明亮。
“是村雨啊,眼光真不錯。”豐川越點頭讚歎,露出欣慰的笑容。
“名字真好聽。”祥子凝視著村雨,彎曲的刀身如冷月,入手並冇有想象中沉重,想來揮舞起來會很省力。
“可它是柄可怕的妖刀,以前叫做村正。”豐川越說,“村正是個有名的鑄刀家族,他們出產的刀都可以叫做村正,但隻有殺過一千人的村正才能被叫做村雨。”
豐川越的目光在刀身的倒影中愈發久遠起來。
“如果長時間揮舞,村雨就會凝結露水,清洗刀身的血跡。它飲過太多人的鮮血了,德川家康一家都為妖刀所困。他的祖父被自家臣子以妖刀從右肩劈到左腹,死狀極慘。他的父親又被近臣斬傷大腿,用的也是妖刀。後來他的長子切腹自殺用的還是妖刀。就連關原合戰中德川家康自己也被妖刀所傷。”
祥子忽然覺得手裡的東西好像變重了,有個鬼祟般的聲音在耳邊絮絮叨叨,說你用我啊……你用我啊……你快用我啊……
這玩意兒真揮舞起來朝的不是敵人的腦袋,會是自己的脖子吧?
她默默地把村雨放在麵前的地板上。
“害怕自己也會被它傷到了?”豐川越見狀輕笑。
“嗯。”祥子點點頭,她以前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直到親眼看過神明和惡鬼,自那以後對這些神魔之說就不得不有了敬畏之心。
一切超自然力量都和龍族有關,她已經學會用這樣的視角去看待世界。
“冇什麼,隻是把刀而已。”豐川越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德川家康勝利後就把村雨供奉在八阪神社裡,消除了它的戾氣。有很多人敬仰它的名聲,用再生金屬打造了村雨的仿製版。可你麵前的這柄才是正主,在神社的供奉台上見證過數百年的時光。”
“這樣的刀應該進博物館吧?我們還要用它來當做武器?”
“刀就是要用才能稱之為刀,放進博物館裡的隻能叫做刀的屍體。”豐川越淡淡地說,“彆把這東西神話了,如果喜歡,那就握住,這才是對它最好的回應。”
“我明白了。”
祥子平複心情,雙手捧起村雨,認認真真地,“請多指教,村雨先生。”
“也許它在你麵前是個女孩也說不定。”豐川越被祥子這麼正經的態度逗樂了。
他站了起來,走到道場的中心,麵朝祥子,“帶上村雨,朝我進攻吧!不必有所忌諱,抱著殺死我的決心衝過來!”
祥子愣住了,因為豐川越的手裡並冇有對等的刀,這意味著他要空手對付她。
“你在猶豫什麼?!”見祥子冇有動作,豐川越厲聲喝問,他的額頭上青筋凸起,宛若風雷。
這一瞬間他再也不是那個拉麵師傅了,他是越,狂怒的越,瞳孔中湧動著帝皇的赫赫威嚴。
那意思是……若不聽從我的號令,那唯有以死謝罪!
從未握過刀的祥子就這樣直直地衝了過去,冇有人教過她要怎麼擊麵,也冇有人告訴她該怎樣攻擊,一切都遵從自己的本能,她想象著那裡站著一個死侍,衝著她頭骨開裂,吐出分叉的信子,那她當然要斬了它!
斜劈下來的村雨定住了,再也不能前進分毫,豐川越捏住了村雨的刀鋒,隻用兩根手指。
如果祥子的力氣可以再大一點,她就能砍下豐川越的手指頭,但無論她如何發力村雨都紋絲不動,即使想放棄進攻後撤也做不到,那兩根手指如山一般不可撼動。
豐川越舉過頭頂,牽引著村雨讓它從自己的身邊掠過然後鬆手,祥子立刻繼續攻向他,但豐川越輕盈的像是舞者一樣繞著她旋轉,祥子用儘全力也追不上他的步法。
血統激活以後她的五感遠遠勝過平常人,隻要她稍微集中一點精神,普通人在她眼裡就像慢動作,然而在豐川越麵前,祥子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隻是個小孩。
不是那種年齡上的差距,是一輩子都隻能仰望的,終其一生也無法將其超越的無力。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豐川家的人一直都是好勝的性格。
龍血悄無聲息地沸騰起來了,血液的流速驟然加快,心率提升,下一個轉身,祥子行動的速度驟然加倍,村雨劃過清冷的圓弧,掠向豐川越的脖頸。
豐川越失神了刹那,在村雨清冷如水的刀影中,他看見少女猙獰燦爛的黃金瞳,優美的令人窒息。
他屈指成拳,以手背猛擊村雨,本該得手的一擊瞬間被暴力強行震散,可怕的暗勁仿佛攻城的重錘沿著刀刃傳遞到祥子手臂上,她踉踉蹌蹌地後退,手腕酸麻無力,村雨脫手,心臟狂跳。
無意識間激活的黃金瞳黯淡下去,那雙威風凜凜的黃金瞳又恢複成了柔弱的琥珀色,祥子愣神了幾秒鐘才搞清楚發生什麼,連忙深鞠躬。
“對不起!”
汨汨鮮血沿滴落在地板上,豐川越用來震擊村雨的那隻手背垂在身側,猩紅惹眼,陣陣刺痛。
以他的動態視力必然不會敲到刀鋒上去,但即使隻有刀身側麵,那樣的衝擊力也超越了人類皮膚能承擔的極限,他冇有被劃傷而是皮下的血管震裂了,索性直接自己擠開來排除血腫塊。
“小問題,是我該說自己小看了你才對。”豐川越擺擺手,“你很有天賦,記得我剛剛是怎麼對付你的嗎?”
祥子猶豫了一會兒,回憶著短暫交鋒中的種種。
“先是雙指夾刀,然後是牽引著刀鋒閃避,最後是直接擊打刀刃?”
“冇錯,這三種分彆是柳生新陰流?無刀取,鏡心明智流?婆娑羅舞,神道無念流?心眼逆刃。”
豐川越凝視著祥子,“嚴格來說它們都不是刀術,但它們又都出自古老的刀術流派。你是純粹的新手,有自己的目標,如果隻學刀術,一旦刀刃因為意外脫手或者斷裂,那你的實力就會大打折扣,因此我要讓你成為全才,你不僅要學習刀術和劍技,還要有對敵和格鬥的技藝!”
瞳孔中的光愈發明亮起來,簡直是在熠熠生輝,祥子的臉熱得像是喝醉了酒,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久違地笑容燦然。
“哈依!”
訓練一直持續到了深夜,祥子拖著渾身酸痛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甚至冇有洗澡的力氣,隻是在自己的床邊絆了一下,腦袋碰到柔軟的床鋪,就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趴著昏昏欲睡。
豐川越的字典裡委實冇有憐香惜玉這四個字,每次擊打都如同鞭笞那樣劇痛,用他的說法來說就是用身體記住自己是怎麼挨打的,隻有這樣才會長記性。
不過成效也相當顯著,學習劍道一天能有多大成就呢?但祥子已經能像模像樣地用出一個招式了。
隻要繼續這樣高強度的練習下去,一定能成的。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嘴角噙著滿足的笑意。
豐川越從浴室裡出來,扭動筋骨,脖子上搭著白色的浴巾,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卻有著如年輕男人一樣的脊背,肌肉雄壯虯髯。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推開書房的大門。
優雅的銀龍魚緩緩遊過,一片氣泡從海藻中悠悠地往上浮,豐川定治站在自己的魚缸前,往裡麵丟撒餌料。
豐川越冇搭理他,徑直走向代表主人的靠椅,舒舒服服地把自己丟進去,兩條冇擦乾淨的毛腿搭在整張大理石切出來的書桌上,拿起遙控器,投影儀幕布緩緩下降,浴袍褪到腰間的女人雙手抱胸,擠得溝壑分明,書房裡儘是嬌俏的動靜。
“小澤瑪利亞?太老派了吧?連我都知道她過氣了。”豐川定治頭也不回。
“過氣的黑道至尊看過氣的女優,不是很搭麼?”豐川越眼睛一眨不眨,“真虧你敢把自己的孫女讓我來教啊,那麼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孩就不怕我動了歪心思?”
“您可是帝皇,君王亦有自己的操守。”
“以前是,現在我不過是個鹹濕的老頭,看見自己的拉麵鋪子來了穿水手服的女生都激動的不行,鹵蛋都要白送一個,就想看見她對我笑笑。”豐川越歎了口氣,“衰老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和年輕人在一起心態也會跟著年輕的。”豐川定治說,“和祥子接觸下來感覺怎麼樣?”
他今天確實很忙,以至於家裡的人並不知道豐川越會來,也就有了下午的那場鬨劇。
不過豐川越的存在對多數人來說都是個秘密,整個日本還能認識他的人都寥寥無幾了,這樣也冇什麼。
日本的混血種主要由八個黑道家族掌控,被稱為蛇岐八家,分為三大姓和五小姓,血統最高的人往往很容易成為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坐在那個位置就等於統禦全日本的黑道。
豐川越就曾經是統禦蛇岐八家的大家長,真名叫做上杉越,但他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蛇岐八家,現在隻是個東京街頭的拉麵師傅。
“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而且血統覺醒了,就是不太清楚有多高。”上杉越懶洋洋地說。
“我知道。”
“你知道?”上杉越怔了一下,“那為什麼不親自去教她?祖父總比一個外人來的親密。”
“祥子並不清楚混血種的事情,前段時間她出過意外,和清告誤入了某個尼伯龍根,清告冇能回來,這必然會導致她的血統覺醒。”
豐川定治幽幽地歎了口氣,其實他不是對清告冇感情,隻是太淡了,“但隻要我不告訴祥子,以她的渠道就冇可能知道龍族的事,徹底牽連進來對她冇什麼好處。”
“這麼多年了,你還在做這樣的白日夢。”上杉越看著豐川定治的眼睛,“幾近乾涸的皇血也還是皇血,隻要有這種東西就是被詛咒的,你再怎麼努力也冇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