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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癡 (3)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他握住我的手腕低聲關切,“還好吧?莫不是孩子亂動?”

我不願在清麵前與玄淩過分親近,隻婉聲道:“冇事,歇一歇就好了。”

我環顧四周,卻見近旁灩貴人和胡昭儀的座位空著,玄淩笑道:“蘊蓉哪裡坐得住,去更衣了。”我也不再言語,隻聽玄清的話語若溪水潺涴,婉約在心上緩緩劃過。他的話我靜靜聽著,神思專注,仿佛還是些許年前與他同遊上京,如今重又勾起我的回憶。

恍惚還在數年前,也是這樣的中秋家宴上,我與他隔著遠遠的距離,隔著絲竹管弦的靡軟之樂,隔著那麼多的人,聽他緩緩說起蜀中之行,與他共話巴山夜雨。

如此相似的場景,杯中還是我親手釀成的桂花酒,人卻已不是當年的人了。

正聽著,忽然坐在玄清身邊的平陽王朗朗道:“當真羨慕六哥,哪裡都可以去走走,大江南北都行遍了。”

玄清對這位幼弟極為愛惜,雖不是一母同胞,平陽王的生母亦身份卑微,卻如手足同胞一般。玄淩笑道:“如今老九年紀也大了,不止想出去走一走,也該娶位王妃靜靜心了。”

平陽王略為靦腆,忙道:“皇兄笑話,六哥都尚未娶親,臣弟更早了去了。”

玄淩不覺拊掌大笑,指著玄清道:“瞧你帶的壞樣子,連著老九也不肯娶親了。”

玄清微微一笑,“大周有皇兄的枝繁葉茂就好,臣弟們也好偷些閒。”

語罷,隻見胡昭儀見換了一身櫻桃紅的宮裝再度盛裝入席,聞言耐不住偷笑了一聲,玄淩也是大笑,“如今老六嘴也壞了。”又向平陽王道:“彆聽老六的,來年若要選秀,朕一定好好給你物色,即便不是正妃也要擱幾房妾侍或者側妃在,彆太失了規矩。”

平陽王臉色微紅,“倒不是臣弟偷閒,也不敢要皇兄這樣費心,隻是和六哥心思一樣,必要求一位心愛之人才好。”

玄淩待要再說,一直靜默聽著的眉莊忽然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皇上一頭熱心著,或許九王已有了心上人也未知。”眉莊總是端莊的,哪怕這樣大喜的日子裡,依舊是笑不露齒,大方得體,如一棵筆直通透的芝蘭玉樹。

玄淩微微含笑,道:“淑媛說得很在理。朕也是操心太過了,不是冤家不聚頭,朕隻看他們倆那一日呢。”說罷,眾人都笑了起來,平陽王直羞得麵紅耳赤。

平陽王玄汾如今二十二歲,先皇諸子中最幼。其生母恩嬪出身寒微,容貌既遜,性子也極沉默溫順。先皇不過一時臨幸懷上了子嗣被冊為宮嬪,然而先皇子嗣不少,是以終隆慶一朝她也不過是在嬪位,直到先皇薨逝後才按祖製進為順陳太妃。因著順陳太妃的出身,玄汾自幼便由早年喪子的莊和德太妃撫養長大。順陳太妃出身既低,莊和德太妃也不得寵,宮中勢利,難免有幾分看低這位小王爺的意思。是而玄汾雖然年輕,眼角眉梢卻頗有自強自傲的堅毅之氣。

我喟歎,想起來,玉姚和玉嬈也不小了。玉姚已經二十一,玉嬈也十六了。遠在川蜀之地自然尋不到合意的夫婿,然而聽爹爹和玄清隱隱約約提起,玉姚經管溪一事大受折辱,竟也是心如死灰,不肯再嫁了。我再看身邊的浣碧,見她終身如此耽擱,也愈加怏怏。

皇後在今晚如擺設一般,雖然身份最尊,卻一整晚端坐不語。此刻她端正容色,淺笑盈盈,“皇上隻關心著兩位皇弟,也該著緊著自己的事才是。”說著微笑著向徐婕妤身邊遞了一眼。

盛裝的徐婕妤身側站著她的四位侍女,伺候著添酒添菜。除了赤芍一襲橘紅衣衫格外出挑,旁人都是一色的月藍宮女裝束。

皇後微微而笑,雲髻上碩大的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上明珠亂顫,閃耀出灼灼的耀目光華。“不是臣妾要笑話,皇上一晚上的眼風都不知道落在哪裡了。徐婕妤知情識禮,想必調教出來的人也是極好的,若不然皇上也不會青眼有加。既然今天是這樣大喜的日子,不如皇上賞赤芍一個恩典,也了了一樁心事吧。”

既是皇後開口,更中玄淩心意,他如何不允。不覺含笑道:“皇後總是事事為朕考慮周全”

此時灩貴人業已回席,胡昭儀眉毛一揚,“咯”地一笑,“皇後好賢惠!”

玄淩微微不悅地咳了一聲,皇後卻絲毫不以為意,隻低眉含笑道:“為皇上分心是臣妾應當的。”皇後似想起什麼,目光徐徐落定在徐婕妤身上,緩緩道:“赤芍到底是你的人,還是要你說句話的好。”

徐婕妤麵上一陣白一陣紅,起身低頭道:“皇後做主就是。”

皇後擱下筷子笑道:“這話就像是不太情願了。你的宮女總要你點頭肯了才好,否則本宮也不敢隨便做這個主。”

玄淩忙笑道:“燕宜是懂事的。朕遲遲未開這個口也是怕她生氣傷了胎兒,緩一緩再說也是好的。”玄淩的話甫出口,赤芍早就漲紅了臉,委屈得咬緊了嘴唇,隻差要落下淚來。

皇後和顏悅色道:“身為天子妃嬪,這樣的事遲早誰都會碰上,能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眾人的目光如劍光一般落在徐婕妤身上,她緊緊抿著嘴唇,臉色微微發白道:“是。臣妾也覺得很好,謝娘娘為赤芍做主。”

玄淩鬆一口氣笑道:“去拿朕的紫檀如意來賞婕妤。”李長忙應了去了。

皇後又看赤芍,“還不趕緊謝恩?”赤芍喜得有些怔怔的,到底還是桔梗扶著徐婕妤先起來謝了恩,又叫赤芍分彆給皇帝、皇後和舊主徐婕妤磕頭,按著祖製進了更衣,又叫開了擁翠閣住進去。因赤芍本姓榮,人前人後便稱呼榮更衣。

胡昭儀在旁低低冷笑一聲,道:“主子住在空翠堂,奴才住著擁翠閣,真當是居如其人!”

此時玄清早已停了說話,看向徐婕妤的神色卻十分悲憫惋惜。眉莊亦微帶憫色搖一搖頭,朝我看了一眼。我如何不知,有了擁翠閣,隻怕空翠堂更要君恩稀微了。

再添酒回燈重開宴,稀稀落落有人向徐婕妤道喜過後,都有些索然無味的感覺。玄淩身邊再添新寵,任誰也不樂見。為增氣氛也為減尷尬,玄淩便叫樂姬再擇新曲來唱。早先開席時安陵容已清歌一曲,此刻灩貴人依依站起,道:“今日宮中眾位姊妹都在,想也聽膩了樂坊的曲子,臣妾逞能,雖不及安貴嬪天籟之音,也願以一曲博得雅興。”

玄淩微笑看她,“你在朕身邊近年,從未聽你唱過一曲,,今日倒是難得聽你開金嗓了。”

葉瀾依嫵媚一笑,丹鳳明眸中水波盈動,恰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道:“唱的好不過是助興,唱的不好隻當是逗趣罷了。臣妾獻醜。”她從來清冷,今日一笑明豔如此,雖然眾人不服她出身寒微而得盛寵,卻也個個明白,以她的姿容日日與群獸為伍真當是可惜了。

她起身立於正殿中央,舒廣袖,斂姿容,似一株芭蕉舒展有情,盈盈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1)

其實陵容的歌聲已是後宮一絕,加之這些年來刻意為之,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有安陵容的歌聲珠玉在前,除非純元皇後在世,更無出其上者,更遑論一個從不修行歌藝的葉瀾依了。然而細細品味,陵容的歌聲雖然得益於精巧,卻也失於精巧,過分注重在技巧和模仿上,早已失去了早年的那種真味。而葉瀾依不過隨口吟唱,卻貴在天真爛漫,情深意摯。那種越女對著王子傾吐心聲的思慕之情,那種在你麵前你卻尚不了解我的情意的躊躇與憂傷,在歌聲中似肆意流淌的河水,憂傷蜿蜒。

一時間在重華殿中都默默不已,隻在她悠悠反複歌吟不絕的末句中心心念念回味著一句“心悅君兮君不知”。

忽然從心底生出一股安慰之情,至少,我比《越人歌》中的越女幸運許多了。無論如何,我所悅的那人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就如我也一樣明白他。這樣想著,微一抬頭,卻見玄清亦目光盈然望向我這裡,心底更是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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