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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 (3)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玄淩忙向身後的小內監道:“惠貴嬪有了身孕,還不把她的菜式換成和莞妃、婕妤一樣的。”小內監忙點頭哈腰去了。

我笑吟吟望住玄淩道:“皇上可彆高興忘了,老規矩呢。”

玄淩一拍額頭,朗聲大笑道:“是是是。多得嬛嬛提醒,朕可要高興糊塗了。”說著便喚李長:“去傳旨,晉惠貴嬪為從二品淑媛。”他拉住眉莊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去年夏天宮裡的菊花就開了,起先還擔心是妖異之兆,如今看原是主大喜的。嬛嬛、燕宜和眉兒都有了身孕,宮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喜事!”

我見機道:“是呢。從前總說危月燕衝月不吉利,拘束了徐妹妹。如今瞧著徐妹妹解了禁足,不僅太後身子見好,連皇嗣也興旺繁盛了。”

玄淩隻顧著高興,一時也顧不上徐燕宜,聽我如此一說,略有些不好意思,走近徐婕妤道:“幸好當日莞妃直諫,否則可真是傷了你的心了。”說著又含笑向我,輕聲道:“若不是嬛嬛,朕如今可要後悔了。”

徐婕妤麵上微紅,正要欠身謝我,我忙攙住她道:“妹妹身子也重,何苦拘這些禮數。”

眉莊即刻道:“太後總讚臣妾賢德,其實真論起貼心賢惠來,臣妾總是不如莞妃。”

玄淩眉梢眼角皆是泛著亮澤的笑意,“朕有你們三位賢德之妃,自然都是不相伯仲的。”

胡昭儀掩口一笑,迎上前來,嬌聲道:“皇上好冇良心,這樣就把人家撇在一邊了。”她撒嬌地一偏頭,珠簪上的薄金鑲紅瑪瑙墜子滾得歡快而急促。

其時湖上蓮葉田田,胡昭儀一色桃紅蹙金琵琶衣裙被湖麵清涼濕潤的風纏綿拂起,仿佛湖上一株出水紅蓮,豔而不妖,豐姿綽約。玄淩正要說話,卻見徐婕妤身邊的一個紅衣侍女越眾而出,聲線清亮,“昭儀娘娘嬌豔動人,我家小主恬靜溫和,如開在湖中的紅白並蒂蓮花,自然都是極好的。皇上既愛惜白蓮,自然也舍不得紅蓮,娘娘以為呢?”

我微微愕然,本能地轉過頭去看,說話的正是服侍徐婕妤的宮女赤芍。徐婕妤身邊的桔梗和黃芩是陪嫁進宮的,赤芍和竹茹出身宮女,在徐婕妤身邊的份量自然不如桔梗與黃芩。我對赤芍的印象不過是個柳眉杏眼的女子,頗有顏色,卻不想她會在這個時候說話,且並無畏懼,目光朗朗劃過玄淩。

不過是一瞬間的驚愕和意外,胡昭儀嬌滴滴一笑,“徐婕妤飽讀詩書,身邊的宮女竟也伶牙俐齒到這等地步,當真叫本宮自愧弗如。隻是在聖駕和本宮麵前這樣妄自言論,未免也大膽得出格了些。”

赤芍臉上窘迫得發紅,忙退了一步,徐婕妤十分地局促不安,略帶責備地看了她一眼。

玄淩帶著玩味的神色,頗有興味地看著赤芍,道:“雖然無禮,話卻是很動聽的,想必你家小主好好調教過你。”說罷微笑親昵向胡昭儀道:“紅蓮算不得辱冇你,還是很相襯的。”胡昭儀這才融融一笑,徐婕妤見玄淩並不生氣,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把赤芍掩到身後。

眉莊隻冷眼旁觀,姣好的麵容上含著一絲淡漠的笑容,我無暇去顧及胡昭儀含笑帶嗔的嬌容,目光隻被赤芍吸引,悄無聲息地捕捉到她眼神中那一縷隱秘的失望和落寞,幾乎無聲地湮冇在她豔麗的緋紅衣衫之後。

宴席散後,我自陪著眉莊去棠梨宮安歇。棠梨宮裡早歡成了一團,服侍眉莊的宮人總以為這位主子隻得太後憐惜,在玄淩跟前再無出頭之日,不過一兩月間卻世事翻轉,不僅再度得寵,更有了身孕,連敬妃亦感歎:“淑媛入宮十載,一朝有喜,如此福澤連本宮也自覺有了些盼頭了。”

太後自然喜出望外,格外疼惜,日日叫人親自送了滋補之品來,連在病中的皇後,也遣了身邊最得力的宮女剪秋親自來探望。

眉莊厭煩不已,隻推說身子不爽快一概不見人。然而彆人也就罷了,剪秋是皇後身邊的人,自然推脫不得。

眉莊每每皺眉道:“最膩煩剪秋過來,明知道她冇安好心卻還不得不敷衍著,當真累得慌。”

我笑著吹涼一碗安胎藥,道:“難怪剪秋要一天三趟地來這裡,她主子一病幾月,宮裡就有三位有孕的妃嬪,能不火燒火燎了麼?”

眉莊揚起臉,對著光線看自己留得寸把長的指甲,錯錯縷縷的光影下,她的指甲仿佛半透明的琥珀,記載著無數隱秘的心事和流光匆匆。

“三個!”她喃喃道,“隻怕她有三頭六臂,一時也應付不來。”

我冷笑一聲,“這也就罷了,現還有一個安陵容呢。雖則說是被冷落了,可瞧皇上那日那樣子,你說有孕時偏她就在,彆叫皇上信了她已不是不祥之人了。”

眉莊微微一笑,“這有什麼難的,總再想個法子就是。”

我想起從前種種不免憂心不已,忙將懷孕保養、小心防備之事不厭其煩與她說了幾遍。眉莊笑道:“果然是做母親的人了,嘴也瑣碎起來。這幾日不知說了多少,我的耳朵都要長繭了。”

我假意在她臉頰上一擰,笑道:“果然是不識好人心。”我停一停,“幸好太後把溫實初指了來照顧你,要不我怎麼也得去把溫實初給磨過來照料你,否則換了誰我都不放心。”

“即便太後要指彆人來看顧我也不肯,這幾年我的身子一向都是他在照料,若換了旁的太醫,我自是一字不信、一言不聽我是吃過太醫的虧的。”因著懷孕的緣故,眉莊打扮得愈加簡素,趿著雙石青****緞鞋,除了一身湖水染煙色的銀線絞珠軟綢長衣,通身不加珠飾。她眼瞼垂下時有溫柔而隱憂的弧度,“他的擔子也不輕,一頭你快七個月了,我這裡又不足三月,是最不安穩的時候,他是要兩頭辛苦了。”

我一笑置之,“辛苦歸辛苦,總歸你和孩子能一切平安,也算是他多年來為我們儘的心意了。”

眉莊撥一撥額前碎發,含著笑意道:“其實你懷著身孕回來,溫實初就前所未有地忙起來,在你的柔儀殿儘心儘力,就隻差四腳朝天了。”

我扳著眉莊的肩笑道:“他再忙也是為了我肚子裡的皇嗣忙,哪裡單單是為了我呢。姐姐又拿我取笑。”

眉莊笑笑,“我也不過玩笑一句罷了。”

我含笑看著她尚平坦的小腹,道:“當日突然聽你這樣一說道有了孩子,我也嚇了一跳,當真是又驚又喜。”

“這個孩子本是我意料之外,然而既然有了,我一定拚上性命去護著他。”她言語間舉止依舊舒緩嫻靜,自有如水般母性的堅毅與溫柔。

我溫言道:“雖然你總不肯原諒皇上,雖然這是你和皇上的孩子,但孩子到底是無辜。”

眉莊淡然一笑,眉目間另有一重如珠的溫柔光輝,“皇上是皇上,孩子是孩子,他怎能和我的孩子相提並論”眉莊本是隨大流的大家閨秀,氣度大方,隨時守份,然而自從禁足一事傷了心,又幾經波折,那股漸生的清高也日漸萌發了出來。

“不過說到底,咱們這些人和平常人家不一樣。”我微微歎息一聲,不覺沉了聲調,“其實蓬門小戶哪裡不好了,至少懷孕到生育,夫君都會在身邊著意體貼,百般嗬護。到了咱們這裡自然是指望不上,隻能靠太醫的照拂,還得要信得過才好。”

眉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被勁風撲了的火苗,惘然的麵容似在煙水繚繞之中,“有自己的夫君、孩子的父親一直照料陪伴麼?”她的神色很快轉圜過來,溫柔的神情似三月裡開出的第一朵迎春,嬌柔而羞澀的,“那是幾世才能修來的福氣,不過想想罷了。”

眉莊的橫榻上隨意放著幾個煙灰紫色團花軟墊,那煙灰紫的顏色,仿佛染得心境也這般灰暗抑鬱了,我腹中的孩子,自他們在我身體中後,我何曾再能與他們的父親有一日相見的餘地呢?遑論嗬護陪伴,連見一麵,也是再不可得了。我隨手抱了一個在懷裡,柔軟的麵料上繡著枝葉橫旎,花朵散漫的薔薇,我微微垂下眼瞼,心思也淩亂如薔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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