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 (2)
我緩緩搖著團扇,輕盈的涼意如拂麵之風,帶著殿外漏進的幾縷花香濃鬱。“分出敵我自然要緊,否則敵友不分,豈非如置身懸崖。隻是要以本宮的孩子做賭注,本宮是萬萬不能的。其實要分這敵友,實在也不必牽扯上孩子。”我的唇角輕揚起柔軟的弧度,“本宮自有打算。”
這一日天氣甚好,盛夏午後的暑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衝刷得消弭殆儘。空氣裡殘存著雨水清甜的氣息與夏日盛開的花朵才有的甘美純熟的熱烈芳香。我換過一襲柔軟輕薄的晚霞紫係襟紗衣,整個人似裹在一團煙霧之中。
頤寧宮裡靜悄悄的,偶爾聽聞幾句笑語聲傳出來,正是玄淩陪著太後在說話。
太後的神氣清爽了許多,玄淩亦隻一身藕灰色紗衫配著白綢中衣,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我盈盈拜倒,笑道:“太後的氣色越發好了。”
太後忙叫我起來,笑著向玄淩道:“莞妃這孩子也忒守規矩了,哀家跟她說了多少次有了身孕可免了禮數,她偏不聽。”
玄淩笑容滿麵望著我道:“莞妃對母後的孝心和兒子是一樣的。”他打量我兩眼,微有詫異之色,“你的肚子倒是又見大了。”
我臉上微微一紅,已經羞赧低頭。太後的目光亦落在我身上,含笑道:“莞妃的肚子看起來倒是比尋常那些五個月的肚子大些。”
我低低一笑,羞澀且歡喜,“太醫說,或是腹中有雙生之胎。”
玄淩幾乎不能相信,驚喜道:“嬛嬛,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越發低首,“是溫太醫所斷,臣妾不敢妄言。”
太後喜極,“溫太醫是老實人,醫術也好,想必是不會錯的。”
玄淩歡喜地搓著手,眼中儘是熠熠的光彩,“這樣大的喜事,該昭告天下才好!”
我忙道:“臣妾微末之身能,怎敢因腹中之子而得昭告天下之幸。何況雖是雙生之胎,要是皆為皇嗣才好,若皆是帝姬則不能為皇上延續血脈,又何必昭告天下,引萬民歡動。如此榮寵,臣妾萬萬不敢承受。”
如此一番婉辭,玄淩沉吟不語,我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太後頗有讚許之色,心下愈加安穩,“臣妾甫回宮中,不想因一己之事再多生事端,也想好好安胎靜養,免受來往恭賀之擾。因而”我略一沉吟,“臣妾懷有雙生胎兒之事,在瓜熟蒂落之前但願再無第四人知曉。”
我的隱憂在話語中婉轉道出,太後是何等人物,如何不知,隻道:“六宮皆曉對莞妃安胎也無益處,等來日生產之後便都知曉,不必急於一時。”
玄淩遵從母命,笑道:“母後與莞妃都如此說,兒子自然冇有異議。隻是兒子覺得如此歡喜之事,若無人與朕共慶,當真是可惜了。”
我深深吸一口氣,“若真如太醫所斷,皇上還怕冇有慶賀的日子麼?既然皇上如此歡喜,不若因臣妾之喜而解徐婕妤禁足之令吧。”我鄭重拜倒,恭聲道:“臣妾懇請皇上解徐婕妤禁足之令。徐婕妤懷有皇上的子嗣,禁足令其心誌抑鬱才得前番大病,險些連皇嗣都保不住。為千秋萬代計,請皇上複徐婕妤往日之禮,以求母子平安。”
乍然的憂色在他俊逸的臉龐上劃過,他的語中有了幾分薄責之意,“危月燕衝月乃是不吉之兆,母後與皇後相繼病倒便是應了此兆。你叫朕如何敢以母後的安危去保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他略略軒起的濃眉隱隱透露出不滿之意,“嬛嬛,你一向是孝順母後的。”
“是。太後垂範於天下女子,身份之貴無可匹敵,無論何人何事皆斷斷不能損傷太後。臣妾方才說得急了,亦是看太後如今氣色好轉、鳳體漸安才敢進言。臣妾私心揣測,天象之變變幻莫測,或許不祥之兆已解也未可知。皇上可向欽天監詢問,若當真厄運已解,不會再危及太後與皇後,再解徐婕妤禁足之令也不遲啊。”
玄淩默然沉吟,倒是太後微露笑色,緩緩道:“莞妃如此懇求,哀家倒也很想聽聽欽天監的說法,難道厄運當真遲遲不去麼?”
玄淩忙笑道:“既然母後開口,兒子這就去召欽天監的司儀官來問一問,也好叫母後安心。”
不過一盞茶時分,欽天監的人便到了,玄淩微有詫異之色,“怎麼是你來了?”
來人低首恭敬道:“微臣欽天監副司儀,叩見皇上萬歲。因司儀吃壞了肚子不能麵聖,故遣微臣來此麵見皇上與太後。”他言畢,退後三步,再度拜倒。
玄淩輕輕一哂,“你倒很懂得規矩。朕此番召你來,是想問先前危月燕衝月之事。事過數月,不知天象有何變數?”
副司儀道:“天象變幻主人間吉凶之變。所謂儘人事,聽天命,雖然天象不可輕易逆轉,然而人為亦可改天象之勢。”
玄淩凝神專注聽著,片刻道:“那麼如你所說,如今天象如何?”
副司儀恭謹道:“危月燕衝月乃是數月前的天象,這數月內風水變轉,日月更替,危月燕星星光微弱,隱隱可見紫光,大有祥和之氣,已過衝月之淩厲星相。依微臣所知,已無大礙。否則,太後如何能安泰康健,坐於鳳座之上聽微臣稟告。”
玄淩似有不信,“果真如你所言,為何皇後依舊纏綿病榻,而欽天監司儀為何不早早稟明此事?”
副司儀道:“危月燕衝月,月主陰,乃女子之大貴。天下女子貴重者莫若太後。微臣私心以為,太後才是主月之人。皇後雖然亦屬月,然而人之生老病死,既受天象所束,亦為人事所約。如今天象祥和,太後病愈,可見皇後娘娘之病非關天象而涉人事,微臣也無能為力。至於欽天監司儀為何不早早稟告,皇上可曾聽聞,在其位而謀其事。而微臣則認為謀其事才能保其位。正因天象不吉,皇上才會倚賴欽天監,司儀才有俸祿可食,有威勢可仗。若天象從來平和,皇上又怎會想起欽天監呢?不過是清水衙門而已。”
副司儀答得謙謙有禮,然而語中極有份量,不覺引人深思。玄淩微微一笑,“你似乎很懂得為官不正之道。”
副司儀答得簡短而不失禮數,“微臣懂得,卻不以為然。”
玄淩的嘴角蘊著似笑非笑的意味,略帶一抹激賞之情,隻是笑而不語,看著太後。太後輕笑道:“哀家久久不聞政事,皇帝何必笑看哀家。”
玄淩眼角的餘光落在副司儀不卑不亢的容色上,澹然而笑,“兒子是覺得他做一個副司儀可惜了。”
太後恬和微笑,帶著一抹難言的倦色,輕輕道:“皇上懂得賞識人才,那是最好不過。”太後轉頭看向我,笑容深邃如一潭不見底的幽幽湖水,“不若皇帝也問問莞妃的意思,皇帝不是一直讚賞莞妃才情出眾麼?”
玄淩看我,含笑道:“嬛嬛,你也說一說?”
我欠身,正色肅容道:“臣妾聞古語有雲‘牝雞司晨,惟家之索’(1),臣妾乃區區婦人,怎能隨意在皇上麵前議論國事?且皇上乃天下之主,官員的賞罰升降自可斷之。臣妾可以在後宮為皇上分憂,但前朝之事,萬萬不敢議論。”
我說得言辭懇切且決斷。玄淩不置可否,太後也隻置之一笑。
副司儀微一低頭,思忖著道:“有句話臣不知當不當說?”
玄淩含笑,閒閒道:“你且說來聽聽。”
“太後厄氣雖解。然而臣夜觀星像,‘前朱雀七星’中井木犴與鬼金羊二星隱隱發烏,此二星本為凶星,主驚嚇,故多凶,一切所求皆不利。朱雀七宿主南方,正對上林苑南角,臣多嘴一句,可有哪位娘娘小主雙親名中帶木,近日又受了驚嚇災厄的?”
玄淩眉間一動,沉默良久,“上林苑南角宮宇不少,長春宮、長和宮、仙都宮都在那裡。隻是雙親名中帶木的安比槐,她的生母仿佛叫做林秀。”
我微微失色,“安妹妹父親是叫安比槐不錯,至於她生母的閨名,連臣妾與眉姐姐都不曉得。”
太後巋然不動,隻摸著手腕上一串金絲楠木佛珠,淡淡道:“她近日受的驚嚇災厄還小麼?”她隻看著副司儀,“你且說要怎麼做?”
副司儀叩首道:“並無大不妥,隻是星宿不利,恐生不祥之虞,還請靜修為宜。”
太後微微頷首,“她是該安靜修一修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