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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欲曙 (4)

2025-05-14 作者: 流瀲紫

太妃聞言,身子輕輕一震,眼角滑落一滴清淚。太妃麵無表情地坐起身,仿佛一縷幽魂。她整個人都頹敗了下來,昔日美好的容顏在她臉上消失殆儘,唯剩一個母親失去兒子後的身心俱碎、無望到底。

她愣愣片刻,驟然爆發出裂帛般的哭聲:“清兒!清兒!”複又大哭不止,呼號道:“先帝!我與你就這麼一個兒子,竟冇有好好看住他!如今如今竟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了!”我見太妃如撕心裂肺一般,忙上前攙住,太妃扶住我的肩,痛哭道:“我已經飽受喪夫之痛,為什麼連我的兒子也要離我而去。嬛兒,連你也要飽嘗這種失去摯愛的痛楚!”

太妃的哭聲如一擊擊重拳擊在我心上。我心中一軟,強忍了半天的淚意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太妃膝上直哭得聲嘶力竭。

我長久冇有這樣痛快的哭一場,隱忍了那麼久,煎熬了那麼久,卻隻能在人前強顏歡笑,把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按在滾油裡熬著。

哭泣良久,我們都鎮定了一些。我輕聲道:“太妃,我此來是要安慰太妃,也是來向太妃辭行。恐怕我以後再也不能來安棲觀了。”

太妃大為意外,道:“什麼?”

我屏一屏氣息,靜靜道:“皇上的意思,要我回宮侍奉,我也已經應允了。”

太妃神情一凜,繼而緩和了道:“你要回宮去也無妨,皇帝的意思你也不能違抗。隻是你肚子裡的孩子”

我平靜道:“皇上以為是他的孩子,所以執意要接我回宮。”

太妃神色陡變,幾乎不能相信,“清兒與你兩情相悅,現在他屍骨未寒,你就要跟著皇帝回宮去了也冇有辦法。我也怪不得你。”她直直盯著我的肚子,“可是你肚子裡是清兒的孩子,你怎麼能以這個孩子為你回宮的資本,讓他認了皇帝做父親!”

我忍著心酸,緩緩道:“太妃知道麼?清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人害死的。他坐的船被人動了手腳,才會命喪騰沙江。害他的無論是赫赫還是滇南亂民,都不是我以一己之力可以為他報仇的。我要在淩雲峰安生過下去,就必須打掉這個孩子;我要保全這個孩子,就要隱姓埋名一輩子默默生活在鄉野間。如果我既要保全這個孩子,又要為清報仇,還要保全我的父母兄長太妃知道麼?我哥哥流放嶺南四年,又被人害得神智失常,我實在已經經不起了。而要做到這些,唯有我重回皇帝身邊。太妃,活著比死了更難熬,然而再難,也要熬下去。”我隻覺得身心俱疲,仿佛身體裡被一隻手無窮無儘地淘澄著,淘得五內皆成了齏粉,空空蕩蕩。

太妃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在我的肌膚上。她伸手攏住我,悲泣道:“好孩子,是母妃錯怪了你!我不曉得你為了清兒要這樣煎熬。宮裡的日子有多難,你和我都知道。清兒他這樣一走你為了替他尋一個公道,為了延續他的血脈當真是苦了你。”

我哀哀垂淚,拉著太妃的手求懇道:“我受多大的委屈都不要緊,隻要太妃保重自身。這個孩子我必定會好好生下來。皇上已經有了皇長子,來日若有機會我會想儘辦法把這個孩子過繼到清的名下,延續清河王一脈。太妃還有子孫在,難道都要拋下不顧了麼?”

太妃哀戚的麵容上透出一點求生的意氣,垂泣道:“好孩子,你為了清這樣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我這個做母妃的還能撒手求死麼?我即便什麼也幫不到你,為你日日念經祝禱也是好的。”

我讓積雲端了一碗參湯進來,舀了送到太妃嘴邊,道:“太妃幾日冇有進食了,先喝些參湯提提神吧。”

太妃喝了幾口參湯,氣色微微好些,勻了氣息道:“你要保全所有人,隻有進宮承寵一道,這是冇有錯的。但是,光有帝王的寵愛是遠遠不夠的。你曾經被貶出宮一次,自然比誰都知道當今這位皇上和先帝大是不同,光他的寵愛是極不可靠的。你隻有將天下至高的權利牢牢握在手中,才能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擁有你想擁有的一切。”

我陡地一驚,沉吟道:“至高無上的權利?”

“不錯”。太妃漸漸沉靜下來,仿佛沉溺進往事的河流之中,“先帝死後我自請出宮修行,其實並非我自願要出宮修行,而是情勢所逼不得不如此。當時宮中攝政王支持四皇子也就是當今的皇上繼位,琳妃朱氏成為太後母儀天下,宮中儘是她的勢力。若我不自請出宮放棄宮中一切,以此為交換將清兒托付給她撫養,恐怕清兒早活不到如今。”

我驚疑道:“太妃如何能保證太後能善待清呢?若她暗下毒手”

太妃微微搖頭,“那時我蠢,直到最後才曉得,她與我一直情同姐妹,其實最恨的便是我。隻要她的兒子順利當了皇帝,隻要我離開後宮,她不會太為難清兒。我離宮之時,在先帝靈前當著數百嬪妃朝臣的麵,要朱氏起誓善待我的清兒,我方肯出宮,從此不出安棲觀一步。”舒貴太妃垂淚歎息,“清兒長成之後不得不韜光養晦,以遊手好閒來打消朱氏母子的疑心。他的心裡其實有多少男兒之誌不能施展,也是為我這個母妃所牽累。”太妃定一定神,目光中攢起清亮的火苗,在暗夜裡灼灼明耀,“我在隆慶一朝占儘風光寵愛,唯獨從未沾染權勢,以致到最後不得不任人宰割,無還手之力。嬛兒,我窮其一生才明白,帝王的寵愛並不可靠,唯有權力我出身擺夷,自然不能染指大周之權。而你,卻不一樣!”

我默默沉思,驀然想起在上京輝山那一日,紅河日下之時,江山如畫的場景。那是世間男子儘想掌握手中的天下啊。

舒貴太妃憐惜地凝視我,“你懷著身孕回宮之後必定樹大招風、艱險重重。旁的人我不知道,唯有太後,你必定要慎重待之,千萬小心。”

“太後其實還算疼惜我。”

舒貴太妃微微蹙眉,須臾,鬆了一口氣,“她肯疼惜你就好。”她停一停,“此人心機之深讓人難以揣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心愛之人也可以痛下殺手,實在叫人後怕。想當年她何嘗不與我姐妹相稱?”

姐妹相稱?我心底微微發冷。陡然聽見這句話,仿佛被人用力扇了幾記耳光,眼前金星直冒,隻覺恥辱和疼痛。

我沉思不已,舒貴太妃的話叫我陡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不由自主便問了出來,“我曾無意間聽太後的近身侍婢孫姑姑說起,仿佛太後與攝政王”

窗外細雨潺潺,舒貴太妃雙唇緊緊地抿著,良久,她的嘴唇亦抿得發白了,才緩緩吐出一句,“朱成璧她與攝政王確是有私情!”

我腦中一陣發麻,頭皮上似乎有無數細小的黑蟲爬過去,驚得幾乎連寒毛也要豎起來了,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小蟲的觸角從皮膚上劃過的粟栗。若真如舒貴太妃所說,太後與攝政王真有私情,那麼後來的朝政紛紜、波雲詭譎,太後竟然親手刺殺了攝政王,奪回王權,一舉掃平其所有羽翼,是何等厲害的手段。亦是要何等的心智與狠心才能殺得了自己的情人?

仿佛很久的時候了,好似是在我小產之後,我的絹子落在了太後的寢殿裡,我想去取回的,卻在太後寢殿外的桂花樹下,聽見服侍太後的孫姑姑說:“太後昨晚睡得不安穩呢,奴婢聽見您叫攝政老王爺的名字了。”

若不是愛著恨著惦念著,一個女人何以會在睡夢之中叫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人的名字呢?他和她是政敵,為了權力針鋒相對,為何她會叫他的名字呢?

而太後,卻在沉默之後肅然道:“亂臣賊子,死有餘辜!我已經不記得了,你也不許再提。”然後她歎息了,極纏綿悱惻的歎息了一聲。

是了,她那一聲歎息,分明是為了攝政王的。她說她已經不記得了,卻還在夢中念念不忘,呼喚他的名字。

她是記得他的,或許還愛過,卻親手殺了他。

如此心機深沉的女子,絕不是我從前在宮中所見的那個不問世事、隻知理佛的已經垂垂老矣的病老婦人。想到眼前舒貴太妃的境遇,從前我對太後的敬畏尊重,此刻卻被蒙上了一層莫名的清冷而深刻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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