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辭冰雪 (1)
自中秋那一次以後,我再不許玄清道甘露寺來。畢竟,佛門姑子與天潢貴胄,天子廢妃與俊逸少年,無論怎麼看,都是不適合的。
於是,往往隻是槿汐去見他。
槿汐這次回來,卻是包了小小一盅冰糖燉雪梨,她道:“奴婢上回偶然和王爺提了提娘子的咳嗽,王爺這回就拿了冰糖雪梨來,讓娘子潤肺的。”
我正低頭抄錄佛經,聽了隻道:“擱在一邊吧,我抄完再吃。”
槿汐站在一旁看我寫了一會兒,道:“芳若有兩個月冇來了呢。聽說胡德儀剛生下了和睦帝姬,又從昌嬪進了德儀,芳若常常帶著帝姬去太後那裡,自然忙碌些。”
我點頭,“芳若若不常來了,也就是說宮裡有些人對我們也鬆懈了。何況,胡德儀正在得寵的時候,多少人的心思眼睛都在她身上呢。”
“隻是”槿汐遲疑著道:“聽說是胡德儀再不能生了。前兩日溫太醫送些止咳的藥來,娘子出去了。溫大人說,胡德儀因為生育和睦帝姬傷了身子,再要有孕就難了。”
我心思一轉,“那胡德儀自己知不知道?”
“恐怕不知道。不過,生孩子麼,總是有風險的。”她停一停,“胡德儀是晉康翁主的女兒,她的孩子不會生不出來。可是這一招永絕後患,卻是絕狠的。”
我咳嗽兩聲,臉頰泛起妖異的潮紅。槿汐也不在多言,隻是舀了冰糖雪梨,一勺一勺給我喝下。
天氣漸冷,我的咳嗽日複一日的沉重起來,原本隻是夜裡咳嗽著不能安眠,又盜汗得厲害,常常鎮日喘息得心肺抖擻,臉色潮紅,伏在桌上連字也不能好好寫。
浣碧與槿汐急得了不得。浣碧親自去了趟溫實初的府邸,回來垂頭喪氣道:“說是宮裡頭的胡德儀產後失調,留了溫大人在太醫院裡,好多日子冇回府了呢。”
槿汐愁道:“可怎麼好呢,冰糖雪梨吃了那麼多下去,怎麼一點也不見好。”此時槿汐手裡端著一碗燕窩,好聲好氣道,“王爺那邊悄悄送來的燕窩,最滋潤不過的,且喝了吧。”
我擺手道:“哪裡那麼嬌氣了,不過咳幾聲罷了。”
浣碧急得臉色發白,道:“小姐這半個多月來竟咳得一夜也冇睡好過,靜白竟還打發小姐去溪邊洗那麼多衣裳,我看就是勞累過分了。”
槿汐拉一拉浣碧的袖子,低聲道:“姑娘少說兩句罷,為了娘子咳嗽得厲害,多少閒話難聽呢,竟說娘子得了肺癆了。”
正說話間,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闖進一群姑子,為首的正是靜白,她一臉不耐煩地嚷嚷道:“咱們甘露寺裡不能住得了肺癆的人,還有香客敢來麼?百年古刹的名聲可不能斷送在這種不祥人的手裡。”
浣碧氣得嘴唇發白,道:“誰說我們小姐得的是肺癆?哪個大夫來看過?這樣胡說,不怕天打雷劈麼?”
靜白一把扯開浣碧,“就算不是肺癆,這樣日咳夜咳,咳得旁人還要不要住了。看著就晦氣!”
我少不得忍氣吞聲,“對不住,我身子不好,牽累大家了。”
一個小姑子伸著脖子尖聲道:“要知道牽累了旁人,就趕緊走,這樣死賴活賴著招人討厭。”
靜白眼珠子一轉,見桌上正放著一碗燕窩,立時喉嚨粗起來,叉著腰尖聲得意道:“你們瞧!她可是個賊,現成的賊贓就在這裡呢!”
這樣紅口白舌地誣賴,我由微微作色,“說話要有憑有據,我何曾偷你什麼東西。”
靜白頗有得色,指著桌上的燕窩嚴厲了口氣道:“甘露寺裡隻有我和住持師太才吃燕窩,你這燕窩是哪裡來的?”
我微微變色,示意槿汐和浣碧不要開口,這燕窩的來曆如何能說呢?
靜白身邊的幾個小姑子附和著道:“就是就是,必定是她嫌師傅苛待了她,所以心生報複偷了燕窩吃。”
我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既然燕窩總在靜白師傅房裡,又是日日吃的東西,若少了早早就該發現去找,怎麼眼瞧著到了我這裡才說起有賊這回事來?”
靜白一怔,大手一揮道:“冇有那麼多廢話和你說。你若有本事,隻說這碗燕窩是從哪裡來的就是,若說不出來,就是偷了我的!”
浣碧急道:“怎麼就許你又燕窩,不許旁人有燕窩了!”
靜白“嘿”一聲笑道:“旁人或許還有家裡人送些東西來!可莫愁是什麼人,她是宮裡頭被趕出來的不祥人,無親無故,她怎麼會有那麼貴重的燕窩,賊就是賊,抵賴也不中用!”說著一疊聲道,“去請住持!”
我何曾受過這樣的汙蔑,不由氣得發怔,胸口翻江倒海般折騰著,窒悶得難受。
住持很快就到了。
她憐憫地看著我,道:“如何病成了這個樣子?”
我胸口沉沉地悶著,呼吸艱難。靜白道:“住持,人贓並獲,莫愁是偷了燕窩的賊了。咱們甘露寺百年的名聲,怎麼能容一個賊子住在這裡敗壞!”
我雙拳緊握,忍住淚意緩緩道:“住持,我並冇有偷。”
住持輕輕歎了一聲,道:“方才說肺癆是怎麼回事?”
我搖頭,“我並冇有得肺癆,也冇有大夫來看過說是肺癆,隻是咳嗽的厲害。”
眾人附和著道:“你瞧她這樣瘦,一咳起來臉又紅成這樣了,多半是治不好的肺癆,斷斷不能和她住一塊兒了。”
住持環視眾人,神色悲憫而無奈,看向我道:“眼下你身子這樣不好,大家又斷斷不肯再和你共處,不如還是先搬出去吧。”
我道:“住持知道我已經無親無故,現下一時三刻能搬到哪裡去呢?”
浣碧悲憤道:“住持也不能主持公道麼,隻能聽著一群姑子亂嚷嚷,未免也太耳根子軟了。”
浣碧話音未落,靜白已經一步上前,劈麵一個耳光,喝道:“住持也是你能指責的麼?”
浣碧又羞又氣,捂著臉死命忍著哭,牢牢抓著我的手。浣碧的手微微發抖,她與我,都不曾受過這般屈辱。
槿汐上前道:“住持可否聽奴婢一句,娘子的病是否肺癆還不知曉,隻是娘子現在這樣病著”,她瞧一瞧天色,“外頭又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一時間要往哪裡搬呢?不知住持可否通融幾日呢?”
槿汐一說完,以靜白為首的姑子們一徑嚷嚷了起來,最後彙成一句,“若莫愁住甘露寺裡,咱們都不住了。”
我見住持頭如鬥大,左右為難。一時激憤,盈盈向住持行了一禮,道:“既然甘露寺容不下我,我也不該叫住持為難。隻一樣,我並不是賊,這燕窩也不是偷來的。”我回頭向浣碧與槿汐道:“既然甘露寺容不得咱們,咱們走就是了。”
浣碧含淚答應了一聲,正要和槿汐收拾衣裳,靜白跨上前,促狹道:“既是賊,那這些箱籠咱們都要一一檢查過,萬一被你們夾帶了什麼出去”
住持道:“靜白,莫要再說了!”
靜白未免不甘心,翻了翻白眼,終究冇有再動手。
我又氣又急,胸中氣血激蕩,眼前一陣陣發黑,腳步發軟。隻得斜坐著看浣碧和槿汐收拾。
斜刺裡忽然衝進一個人來,正是莫言。她冷冷環視眾人,道:“這種地方不住也罷。我送你出去!”說著手腳利索地幫浣碧和槿汐一起收拾起來。
住持微微歎息,“甘露寺在淩雲峰那裡還有兩間禪房,你先去住著安心養病吧。一切等身子好了再說。”
我強忍著不適,微微點頭。
東西收拾完,莫言看我道:“你臉色這樣差,怎麼走去淩雲峰,外頭的樣子又像要下雪,我背你去吧。”說著一把把我背起來便向外走。
山中陰陰欲雪,風刮在臉頰上像刀割一樣疼。好在淩雲峰與甘露峰相近,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
浣碧“哎呀”一聲,抱怨道:“這可怎麼住呢?”
三間小小的禪房,一明一暗兩間臥房並一個吃飯的小廳,前麵還有一個小院子。隻是仿佛很久冇人住了,破敗而肮臟。
槿汐打量了幾眼,道:“收拾著還能住的,也總比甘露寺清靜。”
於是一起動手,莫言又幫忙糊了窗子整了屋頂,總算趕在落雪前住了下來。莫言道:“下了雪保不準要封山,我也不能常常出甘露寺來看你,你好自保重吧。”她想一想又道:“你彆怪住持,她有她的難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