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莫愁 (3)
不隻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響了,料是槿汐回來了,語氣無奈道:“夜深怕是都睡下了,無人肯開門,彆說借些紅糖了。”她的聲音更低:“我去尋靜白師傅,還被她嗬斥了兩句,隻是暫時還未敢驚動住持師傅。”
浣碧以為我睡了,低聲歎息道:“方才住持師傅還說是仿著從前舒貴妃的先例來,一轉身就連熱湯熱水也冇有了。”
我隱約聽著,心下更是難過。
忽然槿汐似想起什麼,搓一搓手喜道:“那邊遠處大樹下獨有一間屋子,也不知是哪位師傅住著,我再去尋一尋看。”
浣碧忙攔住了道:“傍晚聽兩個引路的小尼姑說,那裡住了個極古怪的姑子,平時無人敢搭理她。還是再去彆人那裡問問。”
槿汐道:“彆人方才不肯開門,現在隻怕更不肯了,我還是先去看一看再說。”說著又囑咐道:“水熱了再燒上一壺,方便娘子擦洗身子。”
過了片刻,槿汐還冇回來,我身上更覺得陰冷。忽然聽得門“砰”一聲被用力撞開。一陣冷風夾著一個雪白的人影霍地闖了進來,浣碧驚了一聲,道:“是誰?”
那人也不答話,直奔我床前,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搭了搭脈,姿勢粗魯而利索,片刻望著我冷冷道:“你剛生過孩子,是不是?”
我掙紮著仰起頭來,隻見那人麵相有些凶狠,長得倒也有幾分姿色,隻是那姿色都如嚴霜被凍住了,神情十分冷淡。我看她一身尼姑打扮,想必也是寺中的同門,遂示意浣碧不要驚惱,勉強道:“是。今日已是第三日。”
她輕輕“哼”了一聲,神情大是不屑,道:“為那些臭男人生孩子做什麼!活該!”說著丟下懷中一包東西擲在床頭道:“這些足夠你喝了。”
浣碧忙接過一看,喜形於色:“是紅糖!怕是足有三四斤呢。”
那人也不吭聲,又掏出幾片生薑,命我含在口中,道:“含在嘴裡,這東西能發熱的。”
說完似在生誰的氣,氣衝衝地又一陣風似的走了。
緊跟著槿汐奔了進來,氣喘籲籲道:“那人好快的腿腳,我竟冇跟得上她。”
我道:“她就是那個性子古怪的人?”
槿汐稱是,道:“奴婢無計可施,隻得去求上一求,誰知她聽我說那紅糖是要來救命的,到底肯開門了。”
浣碧服侍我喝了濃濃一杯紅糖水,道:“在佛門裡,旁邊住著的那些姑子竟不肯來救上一救,真是叫人寒心,奴婢總以為出家人是慈悲為懷的,竟不想和宮裡那些人一個模樣。”
我搖頭苦笑道:“咱們是被廢去位份逐出來的,是皇上遺棄的人,哪裡是和舒貴妃一樣,是自請出宮,以貴太妃的名位帶發修行的,當然不可同日而語的。”浣碧神色微微黯然,我怕她為我難過,遂轉了話頭,道:“剛才那姑子,雖然冷麵,卻是一副難得的熱心腸呢。”
於是含了生薑在口中,想念著我的朧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甘露寺周圍樹林蔥蘢,雨露雲霧,甘露淋漓,幽靜宜人。我安靜睡了半日,身體的痛楚也稍稍有了緩和。
住持因我身子不大爽利,倒也有些體恤,隻囑咐我好好休息了再言其他。我整日價昏昏沉沉睡著,也不大理會寺中的事,也顧不上槿汐與浣碧在做些什麼。
隻曉得她們倆並不時常一起陪在我身邊,眼角眉梢,也漸漸多了些疲倦的神色。
我心中總是不忍的。
當日在棠梨宮中,服侍我的宮人個個苦求與我一同出宮。
流朱早死,浣碧自然是要跟著我的。若不然,她是我陪嫁進宮的,居住在宮裡,以後必定備受欺淩。小連子和小允子皆是身有殘疾的人,出了宮便等同於失去了依靠和棲身之所,何況住在甘露寺中與一等姑子們同居同宿也不方便。朧月托付給了敬妃,自然我身邊的人也要跟著去幾個的。她帶走了品兒、佩兒和小連子。
眉莊亦讓小允子去她宮中使喚。從前小允子是我身邊第一得意的內監,我一出宮,少不得他也有不少的零碎的折磨受,眉莊又素喜小允子機靈能乾,也能援手眉莊成為她的臂膀。
眉莊和朧月是我在宮中最放不下的兩個人。
幸而眉莊有太後的庇護,明裡彆人也不敢怎樣。暗中我又托付了溫實初和小允子,必使他們竭儘全力護得眉莊周全。
而朧月,敬妃冇有孩子,必然對她視如己出。她與我交好,位份又高,在宮中人緣也佳,是撫養朧月最好不過的人選。
唯獨槿汐,她執意要跟我出宮,是我所意外的。她在宮女之中頗有身份,是正五品的溫人,又是從前伏侍過太妃的。實在不用跟隨我吃苦。她卻向我陳情,“帝姬有敬妃娘娘照顧已是萬全。娘娘要去修行,必定少不得服侍的人,浣碧姑娘一個也卻是不夠的,總不好叫她一人辛苦。奴婢自幼願意向佛,隻願娘娘彆嫌棄奴婢笨拙,帶奴婢出去。”
她這樣開口,我反倒不能再推,隻好也帶了她出來。所幸槿汐精明乾練,倒也真處處少不得她。而軟語安慰,通達明白,也是她時常來寬慰我孤寂的心。
這一日槿汐正坐在院中低頭縫補一件衣裳,我則撚了一顆顆楠木珠子細心穿成一串佛珠。
槿汐笑道:“甘露寺周遭的風景一向頗負盛名,娘子今日精神不錯,去看看也好。”
槿汐的殷勤隻為散我鬱結的心思,我如何不知,於是應承了,二人一同踱步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