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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天空飄起了細雨。
沙南鑫臉上陰雲密布,焦躁地在辦公室來回踱步。
方才,隧道項目經理大曹掛來電話,說項目部呼啦啦一下湧進許多人,捶桌子摔杯子,哭哭啼啼罵罵咧咧,躺在地下翻身打滾,嗚嗚呀呀地已經折騰了小半天。他問:“都是些什麼人?”大曹說:“大多是遇難者的家屬,也有少許附近的村民。”他問:“又來乾什麼?”大曹說:“還是補償費的事。”他惱怒地反問道:“上次不是說好了月底給嗎,我一下去哪弄錢?”大曹囁嚅道:“解釋了,他們不聽,還說要去市政府呢。”“敢!”他聲音提高了八度:“決不能讓他們亂來。”大曹問:“怎麼辦?”沙南鑫活了大半輩子還冇撞見這般棘手的事,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不采取措施不行,措施不當更不行,這天大的人命案跟自己有脫不開的關係,倘若政府一翻臉,弄不好公安真會把他丟進監獄。
在屋裡踱了好一陣,他硬著頭皮給寇天龍掛了個電話。
寇天龍聽出他的聲音,讓他馬上過來。
沙南鑫驅車來到市政府,下車前給大曹掛了個電話,問了問最新情況。大曹說,這幫人情緒很激動,又砸東西了。
沙南鑫叮囑道:“想儘一切辦法穩住局麵,砸爛點東西無所謂,千萬不能讓他們湧到市政府來。”
見了沙南鑫,寇天龍麵無表情,隻是用手指了指,示意他在一旁坐下。心裡卻惱怒得不得了,恨不得把這狗東西立即扔到監獄裡。但他不能這樣做,至少目前不能這樣做,他必須穩住他,讓他掏錢,把遇難民工的善後工作處理好。
他靜靜地聽著彙報。
沙南鑫見寇天龍一直不吭聲,心裡有點忐忑不安,說:“情況大致就是這樣,寇市長有何指示?”
好半天,寇天龍才開口:“聽說你把那套TSP0隧道地質超前預報係統退回給貝軍公司了?”
沙南鑫說:“那玩意成本太大,我租不起。”
寇天龍拉下臉:“跟現在比,哪個成本大?”
沙南鑫吃吃地說:“其實……我不過換了一套TDS18地質預報係統。”
寇天龍加大了嗓門:“為什麼還出事!”
沙南鑫說:“冇想到突然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雨。”
寇天龍惱怒地:“這關暴雨什麼事?”
“不是這場特大暴雨,地下河哪來的大水?”
“你不把地下河打通,水再大與你何乾!”寇天龍冷笑道,“老沙啊老沙,這番鬼話跟我說說倒也罷了。”
沙南鑫默然無語。
“反複跟你強調,安全重於泰山,不能有絲毫馬虎,可你呢,”寇天龍敲著桌子,“心存僥幸,陽奉陰違!”
沙南鑫囁嚅道:“我算是做了山西佬的替罪羊。”
寇天龍哼了一聲,說:“我已緊急約見晉州公司的法人代表,下午應該會趕到沐州。至於你們之間是雇傭關係還是其他關係,我想你心裡清楚明白。”
沙南鑫瞥了他一眼,低下頭。
沉默了一會,沙南鑫說:“民工家屬找我還說得過去,那些村民跑來鬨事,憑什麼。”
“你說憑什麼,心裡冇數?”寇天龍瞪了他一眼,語氣有所緩和,“村民這邊不用你管,我會叫人通知鄉乾部過來領人。這些長年泡在基層的同誌很辛苦,工作也很難做,你呢,可在財力上幫人家一把。”
沙南鑫懂得這句話的含義,說:“謝謝寇市長的支持,我馬上就讓下麵的人去辦,您放心。”
寇天龍揮揮手:“回去調集資金吧。”
沙南鑫無奈地站起:“這些人漫天要價,真有點受不了。”
“人家的命都冇了,多要點錢也不過分。”寇天龍說,“你就不要斤斤計較,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
儘量滿足?沙南鑫心裡清楚,實際上就是封口,用錢封口!不過對這群從窮鄉僻壤跑出來的人,要封口,最管用的還就是錢。
他歎了口氣:“錢我可以想辦法,就怕他們拿了錢不走人。”
“人家大老遠趕來,你要儘地主之誼,安頓人家先住下,而且住宿和用餐條件都要好一點。”寇天龍一字一句地交待,“千萬注意策略,分頭做工作,責任落實到人,這樣難度會小一點。”想了想,又說:“包工頭的作用不可低估,鄉裡鄉親的,他們的話遇難者家屬容易聽進去。”
聽了這番話,沙南鑫心裡亮堂了許多。
從市政府出來,他趕到鷹嶺,讓司機把車停在離項目部不遠的路側,給大曹掛了個電話。
項目部建在工地附近的一處向陽坡上,周邊是一兩人高的針葉鬆。木柵欄內,支著四五排黃灰色的彩鋼活動板房。大曹從側門溜出,雙手護頭一路小跑過來。他鑽進車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喘著粗氣把裡麵的情景描繪了一番。
沙南鑫陰著臉,冇有吭聲。
雨還在下,路麵形成一個又一個淺淺的泥水汪,雨珠落在上麵,濺起圈圈漣漪。撕心裂肺的哭聲,一陣陣地從柵欄那邊飄來。沙南鑫把臉貼近車窗,隱約瞧見好些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半躺在泥水中又是捶胸又是砸地。
“沙董,怎麼辦?”大曹問。
“你馬上派人到鷹嶺鎮聯係幾家旅館,雇兩輛中巴,把這些家屬弄上車。”沙南鑫回過頭,“就說補償費今天發。”
“今天?”大曹瞪大了眼睛。
“今天。”沙南鑫加重語氣,“另外,你讓那幾個包工頭趕來公司見我。”
“好,我馬上辦。”大曹急急走了。
一個小時後,包工頭趕到雙英實業公司。
沙南鑫先讓曾米果進來,開門見山地說:“每個人我給你二十萬,你十五萬能擺平,剩下五萬就是你的。”
“難。”曾米果說,“一條人命,二十萬就打發了?”
沙南鑫問:“你要多少?”
“二十五萬。”
沙南鑫嘿嘿冷笑:“你以為我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曾米果說:“沙董,二十萬真的少了點。”
沙南鑫黑下臉:“我給你一個做好人和賺錢的機會,不要?”
曾米果不吭氣。
沙南鑫說:“算了,你走吧,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哪裡冇有。”
曾米果冇動,猶豫著。
“怎樣,給你一次機會。”沙南鑫瞧著他,“再說,往後你不想在我這兒乾了?”
曾米果咬咬牙:“好吧,我試試。”
從沙南鑫這兒出來,曾米果去了旅館。
他先找到田小娥,沉痛地說:“小娥啊,慶福跟我出來,如今撞上這事,我很難過。你也不要太悲傷,畢竟人死不能複生。”
田小娥流著淚:“人說冇就冇了,總得有個說法呀。”
曾米果手一攤:“什麼說法?”
田小娥說:“慶福是為國家修公路,國家要負責任。”
曾米果說:“就像地震,這是自然災害。這老天爺的主,你做不了,我做不了,國家也做不了。”
田小娥說:“曾叔,慶福是您帶出來的,您胳膊不能往外拐啊。”
“彆把我拉扯進去,”曾米果眉頭一皺,“當初是你老公求著要跟我出來,這些年冇少賺錢,你家的小樓房是怎樣蓋起來的?我一片好心變成驢肝肺了。”
田小娥說:“怎麼會忘記曾叔您呢,不過如今人冇了,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知道不,”曾米果說,“掘隧道是有危險的,我跟你們的老公都簽了生死狀,出了這樣的事我可管可不管。我不管你能怎樣?”
田小娥說:“你們不管我找政府。”
曾米果說:“還政府呢,你冇去過吧?人家有武警把門,你進得了?”
田小娥說:“我就死在大門口!”
曾米果說:“我看你真冇見過世麵,那地方容得下你撒潑?想死在那種地方,不夠格!”
田小娥不說話了。
“就怕你不來橫的,你耍橫,往號子裡一扔,”曾米果指指孩子,“你讓他咋辦?”
田小娥摟住五歲的兒子,又嗚嗚地哭開了。
“你彆哭,”曾米果說,“政府也不會虧待你,給你這個數,作為一次性補償。”他把巴掌翻了三下。
田小娥盯著他,吃吃地問道:“才……十五萬……”
“才十五萬?”曾米果瞪大眼睛,“還能怎樣?十五萬啊,夠你一家坐著吃二十年呐。”
田小娥不吭氣了。
“有錢就能把兒子培養成才,你後半輩子就過得風風光光,不比現在強百十倍?”
田小娥半晌冇說話。
曾米果問:“怎樣?”
田小娥抬起頭:“能不能,多給一點?”
“多少?”
田小娥眼巴巴地望著他:“二十萬。”
“不行,十五萬。”
田小娥堅持道:“二十萬。”
“十五萬,就這個數,不要拉倒。”曾米果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田小娥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十八萬。”
“十五萬。”
田小娥堅決地:“十八萬,一分錢也不能少。”
曾米果歎了口氣:“看你孤兒寡母怪可憐,我就再幫你說說吧。”他起身往外走,把門帶上。
好一陣,他拎著一個牛皮袋回來,吐了口氣:“好容易幫你說通了,錢也幫你帶過來了,點點吧。”他打開袋子往桌上一倒。
都是一百元一張的大票。
田小娥望著桌上這麼一大堆錢,愣愣地。
曾米果掏出協議書,交待道:“在上麵畫個押,然後趕緊上銀行往家裡彙錢,千萬不要出啥錯,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田小娥忙把桌上的錢收攏,小心翼翼地包好,緊緊攥在手中,怯生生地問:“就不能再多給一點?”
曾米果臉一沉:“你可彆得寸進尺,明天領著孩子回家過日子去吧。”
田小娥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揩去臉上的淚珠,牽著兒子回客房去了。
曾米果安撫好手下九個遇難民工的家屬,已是下午四點多。他還冇吃中飯,饑腸轆轆滿臉疲憊,但也有些興奮。不管怎樣,他腰包裡多了十幾萬塊錢。(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