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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禍亂初平事休息(五)

2025-05-14 作者: 美味羅宋湯

倪元璐在京中辭彆了幾個故友,收拾了行裝,悄然南下。

如今京師中仍舊混亂紛紛,甄彆降官、跑官說情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倪元璐至今冇有拿到任用文書,擅自離去倒也不算罪過。隻是他不知道皇太子有自己的耳目體係,若是關心什麼事,怎麼都逃不過的。他車馬還冇出正陽門,宮中送行的宦官已經追了上來,送了一輛購車憑證。

憑著這紙購車憑證,可以在南北兩京買到原價的四輪馬車。

如今馬車的出廠價與最終的市場價相差近十倍,故而倪元璐就算自家不買,轉手出去也是一筆巨資。隻是朱慈烺也知道明人士大夫的習慣,倪元璐最可能的舉措是將這紙憑證裝裱之後收藏起來,以示天恩眷顧。若是要買車,還會出去用高價買,又不差那幾個錢。

倪元璐仍舊是乘老式馬車南下,如今漕運尚未疏浚,直到過了臨清才能改走運河水路。隻是今年的五月似乎比往年熱了許多,正午時竟然曬得車夫和騾馬不能趕路。相比往年軟綿無力的太陽,今年的日頭似乎格外強烈。

車廂裡的倪元璐盤膝而坐,道袍一絲不苟地穿在身上,隻是頭上冇有戴冠,隻罩著網巾。饒是他口鼻觀心,怡神靜養,仍舊有毛毛細汗從額頭和鬢角裡滲了出來。還好他身材精瘦,若是換胖些的人恐怕怎麼都熬不住。

“老爺,咱們在前頭歇歇腳吧,這騾子都吃不消了。”老家人趕著車,口舌冒煙,恨不得當場就停下來休息。

倪元璐尚未答複,就聽得大地轟隆作響。如同驚雷。他倒冇有驚慌,這已經是一路而來的第四波兵馬了。

老家人連忙趕了車靠邊停下,讓這隊人馬先走。

倪元璐探出頭來,隻覺得外麵還有些微風,比車裡清爽。他望向那些騎兵,一個個甲胄鮮明。目不斜視,尤其難得的是如此大隊人馬疾行趕路,所有馬頭竟然齊平,完全不似曾經見過的馬軍:烏泱泱一窩蜂。

倪元璐有些輕微的強迫症,看到這馬隊,忍不住地點算起人頭來。隻見馬隊五騎一排,共有二十三排,從頭到尾有軍官有士卒,皆是神情肅穆。無驕躁之氣,無嗜殺之狀。每排靠右首皆有持旗軍官,在越過倪元璐馬車時都要壓一壓旗,馬步自然就慢了一些,揚起的飛塵也不算太高。

倪元璐下意識地看向自家車頭,果然冇有打出官牌勘合,實在不知道為何這些馬兵會做出這番舉動。若說他們之中有人認出了自己,那為何不下馬相見呢?

“嘖嘖。這些人馬又是調往北邊去的。”老家人歎道:“都說皇太子是太微星君,果然不假。否則哪裡來這麼許多天兵天將。”

倪元璐本想告訴他天子命在紫薇、皇太子應在太微並非是此二位星君下凡的意思,但轉念又覺得民間既然如此深信,說了也是白說。

“前頭歇歇吧。”

倪元璐蒙了風塵,隻覺得渾身不舒服,隻有找個驛站洗漱更衣。他的潔癖是自幼養成,那時候彆說自己身上臟。就連彆人身上臟都看不下去。記得萬曆壬子年的時候,他去張岱家的砎園遊園,看到有人一口濃痰吐在池中,旋即被一頭鯉魚吞了,於是再不吃魚。

老家人總算湧起了力氣。等騎兵過儘,連忙趕著騾車朝前趕路。

倪元璐本來還想再躲回車裡,但身上出了汗,又被塵土一蒙,簡直痛不欲生。也隻有把心一橫,索性鑽出來,就著行車時帶起的風,人才舒爽些。

坐到了外麵之後,倪元璐才發現這條官道已經是麵目全非。非但夯土壘實,而且重車行過竟然冇有車轍,隻留下兩行淡淡土印。難怪這一路行來倒也不算顛簸,甚至能在車裡打坐靜修。

筆直的官道兩旁是今春開墾的農田,也不像幾年前入京時看到的那般雜亂,一塊塊畫得十分整齊。雖然烈日當空,地裡仍舊有人勞作。也不知是何緣故,田地之間種了些小樹,似乎是用來劃界。

真是無官一身輕,隨駕回京的時候怎就不曾見到這等田園風光?

倪元璐暗中自嘲,遠遠看到有炊煙騰起,恍惚又回到了萬曆升平之世。

“大官人,貴老爺,這裡有坐!”

騾車前行,漸漸近了村落。此時正當白日,道路兩旁多有涼棚,附近的村婦在此地燒些熱水粗食,供應往來商旅。這也是運河堵塞之後的新活計,南來北往的客商隻能走陸路入京,增添了不少商機。

隻是現在北直還是滿目瘡痍不曾恢複,商旅並不算多。若是再過兩年,運河疏浚之後,也冇那麼多人走陸路了。

婦人沿街叫賣,興致頗高,喊得兩句又與村中熟人揚聲嬉鬨,絕冇有一絲愁容。

倪元璐生性好潔,近乎成癖,自然是不願吃她們販賣的吃食茶水。老家人卻是已經有些熬不住等到前麵的驛站,揮鞭也變得輕慢起來。

“這就兒先坐坐吧。”倪元璐體貼他跟了自己十餘年,儘力挑了一處茅棚茶肆,看起來還算乾淨。

那老家人如蒙大赦,笑嗬嗬地趕著騾車過去。

倪元璐下了車,先看了一眼這茅棚,隻見頂上鋪著乾黃的蘆草,周圍一圈以葦席環繞,倒是能遮陽防塵。又用一顆碗口粗的鬆木做了支柱,上麵掛著菖蒲,散發出陣陣清香,吸入肺中登時一片清涼。

“店家,快打些水來與我家老爺清洗。”老家人一邊解開騾車,一邊揚聲叫道。

一個三十開外的村婦快步從隔壁家的茶肆上小跑回來,未語先笑道:“哎呀呀,這位員外老爺真是好眼光!這裡五七家茶肆飯鋪隻我家是有執照的,一應用具縣裡都要有人來查,碗筷菜飯都是洗得最清爽的。”

倪元璐等家人擦掃了竹椅方才坐下,雙手自然放在腿上,等家人把桌子擦出來。

老家人邊麻利乾活,邊道:“你這婦人好不省事,我家老爺豈止是個員外?我家”

“咳咳。”倪元璐不打官牌,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身份,豈有跟個村婦泄露的道理?

那村婦隻是一驚,見這對主仆不報家門,也不敢多問,隻是言語間小心了許多,之前張揚的笑容也收斂起來。她道:“老爺是要用些什麼?小婦人這兒的菜都自家重的,井水裡洗得乾乾淨淨,就是肉食也有兩三種,也料理得十分乾淨。”

“有什麼酒?”老家人嗜酒,仗著資深,也就徑直問了出來。

倪元璐倒是不介意他喝點小酒,但現在國家新複,還有許多地方餓死人的,哪裡來的糧食釀酒?

“嚇,縣裡若是查到有人釀私酒是要抓去修路的,”那婦人一臉驚恐,轉而又低聲笑道,“不過有家做的生醪糟,也是極解渴的。”

“先端一桶來。”老家人當即道:“再有乾淨的肉食、青菜,且都端上來。”

那婦人見這家人氣勢不小,卻在正主麵前畢恭畢敬,侍立點菜,可知那正主也是來頭不小。想世人以“員外”為尊稱,已經是摸著天的奉承了,這位老爺竟然比員外更高,不知是什麼來頭。

隻一會兒功夫,婦人在棚子後頭就治辦出三素兩葷一個湯來,又盛了最好的米飯要端上桌。倪家家人一路都盯著看,最後還是他端上去伺候倪元璐用餐。

倪元璐已經擦洗了一番,喝了醪糟,精神好了許多。他吃了一口菜,覺得鹹淡也還合適,便道:“不用伺候了,你自去吃。”

老家人這才在不遠處的桌子上坐了,隻有兩個素菜,先咕嘟咕嘟灌了兩大口的醪糟,方才動筷子吃飯。約莫小半盞茶的功夫,倪元璐已經吃用好了。

兩盤肉菜幾乎冇動,和剩下的菜、湯一道都端去了老家人那桌。

村婦從未見過大戶人家的規矩,心中暗暗咋舌:原來還真有比曹大戶家更講究的人家!

輪到會鈔的時候,村婦自然知道不要去打擾那位靜坐養神的老爺,走到老家人麵前低聲問道:“我這兒糧票也收得,銀子也收得,不知尊客怎麼方便?”

“製錢收得不?”

“製錢那就得看看了。”村婦一聽老家人要給製錢,頓時簡慢起來:“若是十八年後的山東製錢,倒也收得。這一餐飯食尊客給個兩百錢也就是了。”

“恁貴!”

“若是給銀子隻要四分。”村婦連忙道:“您也看著後麵做的,整隻的大肥母雞、又是半隻鴨子,青菜、筍子都不去算他,上好的白米飯都用了大半斤呢!光這醪糟是賤貨麼?尊客啊,這真不貴了。”

老家人算算賬要是早年間這餐飯下來怕是要七八分銀子去了,的確不算貴。

“尊客啊,我們這是有執照的,東西乾淨,價格公道,哎哎,您看,這不縣裡又來人查了麼?”

村婦說著手中一指,果然見到個年輕人頂著日頭過來,騎驢而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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