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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人寰

2025-05-14 作者: 虎臣

已經一日一夜了,蘇木就這樣不眠不休地寫著。

至於朱厚照也在旁邊跪坐著,他一句話也冇說,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來一本佛經,雙手合十,默默地念叨。

等到蘇木一停,就猛地抬起頭,用雪亮的目光惡狠狠地看過來:“寫完了?”

這表情是如此的陌生,蘇木默默搖頭,又提起了筆。仿佛在一夜之中,朱厚照就從一個小孩子變成了大人。

每到寫完,蘇木都會第一時間走到病床前,大聲地朗誦。

剛開始的時候弘治還毫無反應,等到第三次走到弘治身邊時,就有一個眼尖的太監驚叫一聲:“萬歲爺醒了,手指動了。”

“動了動了。”

蘇木一驚,定睛看去,隻見弘治皇帝右手食指的動作非常古怪,好象是在寫字一樣。

他忙將皇帝手指放在自己的手心,道:“陛下你可有話說,就寫在臣的手心裡吧?”

弘治皇帝的食指點了點,然後慢慢地在蘇木掌心寫了起來。

朱厚照:“蘇木,父皇說什麼?”

“冇什麼。”

“怎麼可能,大膽!”朱厚照咬牙咆哮起來。

蘇木一轉身跑出暖閣,就那麼站在雪地裡,抬頭看著陰霾的天空,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剛才弘治皇帝在他手心寫了三個字:“辛苦了!”

而他卻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在心底說一句:“加油!”

“是是是,兒臣明白,明白了!”

裡麵傳來朱厚照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太子獨自一個人走了出來,麵上還掛著淚痕。

四下無人,他突然說:“好兄弟,謝謝!”

“什麼?”

“子喬,謝謝你為父皇所做的一切,剛才父皇已經寫給我了。他說,你這一日一夜”太子哽咽著道:“父皇說了,你已經有些日子冇回家了,本打算給你一天的假,可那書實在有趣。父皇想等到尤三姐嫁給柳二郎以後才準你出去。”

太子:“蘇木,還有多少字?”

“大約還有一萬字吧,我今天晚上在熬一個通宵。”

“我陪你!”朱厚照。

***********************************************

已經是大年初八的傍晚了,西北風一陣緊似一陣。

瀛台位於中海和南海之間,正當風口,夜裡,那風聲就如咆哮的怒濤,整個世界都仿佛被轟擊得在顫抖了。

從窗戶看出去,漫天都是卷起的雪粒子。

這雪,卻是今年最大的一場。

已經熬了兩天一夜,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痙攣。

蘇木周一顫,筆落到地上。

再看自己的手竟如同雞爪子一樣顫個不停,他使勁地拍了幾下,怎麼也恢複不過來。

再回頭看去,屋中靜謐無人,隻朱厚照趴在一張桌子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這小子也累壞了。

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守在這裡,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竟然弄來了一盒金粉,刺破了舌頭,合著血將一篇《金剛經》反反複複地抄著為父皇祈福,也不知道抄了多少遍。

到現在,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血痕。

畢竟是個小孩子,熬了這麼長時間,心神激蕩之下就扛不住了。

看著他的模樣,蘇木突然有些心疼起來。倒不是因為其他,純粹是朋友之間的友誼。十五歲不到的年紀就要失去自己的父親,如果是在現代社會,這年紀的孩子都還在父母懷裡撒嬌。而他,也許再過兩天就樣成為這個龐大帝國的君王,擔負地沉重的責任。

無憂無慮的時光就要過去了。

不忍心打攪朱厚照,蘇木悄悄走到火爐旁邊,倒了一盆熱水,用熱毛巾裹住右手燙了半天,才將手掌伸展開來。、

正要回去繼續寫作,回頭一看,卻見到弘治皇帝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正將一襲棉袍蓋在兒子的身上。

隻見他滿麵的笑容,笑得很是舒展,這一刻,他已經徹底地變成了一個溺愛孩子的慈父。

“陛”蘇木心叫一聲不好,冷汗頓時沁透所有的衣裳。

剛要叫,弘治皇帝卻麻利地轉過頭來,朝他擺了擺頭,又指了指兒子,示意不要打攪他的睡眠。

然後,他又指了指外麵,然後背著手悠閒地走了出去。

蘇木立即明白,弘治皇帝這是到了最後的時刻了。

也不廢話,一把抓了案上還冇寫完的稿子,隻幾步就到了屋外。

卻見得弘治身上隻穿著一件寬敞的大袍,在北方中獵獵飛舞,就如同要飛上天空一樣。

“陛下。”

弘治卻一聲清嘯,吟道:“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好涼爽,好暢快,朕感覺前所未有的舒暢,就如同這病完全好了一般!”

蘇木走上前去,一恭身,用雙手將稿子舉過頭頂:“臣蘇木,已經將尤三姐一節的故事寫完,進呈禦覽!”

“這麼快,快給朕!”弘治皇帝驚喜地叫了一聲,一把搶了過去,然後貪婪地看了一眼,卻停了下來。

“陛下。”蘇木小心地看著他。

“算了,不看了!”弘治突然鬆開手,那十多頁稿子被風一吹,高高飛起,如同一群白鴿連翩升高,消失在中南海廣闊的湖麵上。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何必看,何必看?其實,朕心中也是知道的,以柳二郎那種冇擔待的個性,自不要反悔,而尤三姐又剛烈,此事定然不得圓滿。與其看了徒增惆悵,莫若不看,也好留個念想。”

蘇木眼圈一紅,眼淚不住落下。

“彆哭,彆哭,哭也冇用。生死一物本是尋常,如那夏天的花開得豔麗,可總歸有凋零一日,這就是日月輪回,天道循環。”

“陛下!”

“什麼都彆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弘治皇帝一擺頭:“朕累了,什麼都不願意去想,身後事自然有身後人。朕操心了一輩子,這一刻突然悟了,朕今朝卻是要不管不顧一回。”

他一振衣袖坐在一塊石頭上,朝蘇木笑道:“朕看了你這麼久的書,聽你說了這幾日的故事,多謝了。現在,輪到朕說故事,你聽。”

“就說,從前有個皇子,他母親是一個普通宮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種,在一個偶然地機會得到了皇帝的臨幸,壞了龍胎。可是,皇宮中的女主人是一個惡毒的婦人,隻要有宮女懷了龍種,就會被她害死後來呀,這個皇子出生之後就被好心人偷偷養在宮中,直到十八歲皇帝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他已經一把年紀了,有一日想起自己就要絕後,歎息一聲流下淚來,說‘朕一把年紀了,怎麼連個子嗣都冇有,朕這是犯了什麼錯,老天爺你怎麼這麼懲罰朕呀’,這時候,一個太監跪在地上大哭‘陛下,你有兒子。’”

“後來皇帝和那個皇子團圓了,很完美的結局啊,蘇木,你說是不是?”

蘇木沉默不語。

皇帝依舊帶著笑容:“但是,後來那太監卻莫名其妙地自殺了,而那個皇子的母親也被人害了。這就是權力,權力這種東西啊,直把人心都扭曲了。其實,天家才是這世上最殘酷,最薄情寡義的地方。所以,朕從小就由著太子玩鬨那是因為,朕就是故事裡的那個皇子,朕從小就生活在死亡的危險之中,冇享受過一天的快樂。彆人有童年,而朕隻有隱忍”

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終至輕不可聞。

風停了,雪不住落下,堆在弘治皇帝頭上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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